第105章 万古长夜(2/2)
鬼帝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开始真的“陪”着袁祁一起看战场上的杀戮,像两个看戏的观众,只是其中一个观众被钉在椅子上,另一个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袁祁跪在那里,浑身是伤,金血几乎流干,金身法相彻底消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拦都拦不住。他看着外面的大肚和尚被那头紫金鬼兽啃掉了大半条腿,血糊糊的一片,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枯竹禅师那断成两截的身体被几头小一点的鬼兽拖走了,像拖一根被砍断的竹竿。他看着无言老尼被那头有角的鬼兽甩到地上,腹部的大洞在往外淌金色的血液和各种颜色的液体,她蜷在地上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像。
他看着铁罗汉和破戒僧终于被那些鬼兽分食了。那些鬼兽没有一口吃掉他们,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先咬掉手指,再咬掉脚趾,然后是耳朵、鼻子。铁罗汉从头到尾没有求饶,只是闭着眼睛在念经,念到嘴唇被咬掉的时候经文就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破戒僧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然后被一只鬼兽的爪子塞进了嘴里,把那半句脏话堵了回去。
一千僧众全军覆没。最后那百来人被兽潮吞没的时候,连浪花都没翻起一个。袁祁看见他们的金光像风中的残烛一样一盏一盏地熄灭,每灭一盏,他的心就像被捅了一刀。灭到最后一盏的时候,他的心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黑渊城的守军和民众也没了。十多万人,能跑的跑到一半被鬼兽追上,不能跑的被当场撕碎。地上铺满了尸体和碎肉,有些尸体的眼睛还睁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月光照在那些残肢断臂上,白惨惨的,像一片被屠杀后的屠宰场。
袁祁彻底跪不住了。他的上半身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金血混着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悲鸣。他想大声地喊、大声地哭,可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鬼帝低头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同情。它的虚影依然高大、凝实,浑身上下没有一道新伤。那些鬼兽吃完了人之后,三头紫金鬼兽带着浩浩荡荡的兽群围了过来,在鬼帝身后列成方阵,等待着下一个命令。鬼帝朝它们点了点头,像在说“干得不错”,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脚边那团蜷缩着的金色人影上。
“看完了?”鬼帝的声音比之前温柔了一些,可那种温柔比冷漠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那种温柔是一个人看着快要被捏死的虫子时发出的,带着一点逗弄、一点怜悯、一点高高在上的恩赐。“那行了,该你了。”
它的五指张开,那只比门板还大的手掌从天而降,朝袁祁的天灵盖抓了下来。掌风带着万古的腐朽气息,所过之处空间都开始扭曲、坍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袁祁趴在地上,听着头顶越来越近的风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哑、很绝望,可在那绝望里,又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起佛骨融入他身体之前在他的意识里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没太听懂,可现在忽然懂了。
“万古长夜,终有破晓。众生皆苦,唯愿作灯。”
他深吸了最后一口气,胸腔里的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面朝上,仰望着那只拍下来的巨掌,血泪模糊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鬼帝的眼睛。
“你……你赢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可你……杀不完……杀不完所有人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
他话没说完,鬼帝的巨掌就落了下来。
“轰——!!”
黑暗空间炸裂,金光爆开最后一团,像一个不甘心的烟花在绝望中绽放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了。袁祁的身躯被那只巨掌拍进了地底深处,地面裂开一道数十丈长的深壑,裂缝边缘的金血像岩浆一样冒着热气,很快就冷却、凝固、变成暗金色的碎末。
鬼帝收回手掌,掌心有一点被金血灼伤的焦痕,可它随手一抹就没了。它低头看着深壑底部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金色轮廓,嘴角又翘了起来。
“替你的?”它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本座等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一万年不够,就十万年。十万年不够,就百万年。本座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