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万兽吞佛(1/2)
鬼兽的加入,立时把战场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只不过这锅里煮的不是米,是僧袍、是金血、是散落的念珠和断裂的禅杖。粥面上浮着一层又一层的黑雾,雾气里裹着千百头鬼兽的咆哮和咀嚼声。那些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骨头,又黏腻得像舌头舔过伤口,灌进耳朵里,激得人浑身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袁祁站在风暴的中心,眼睁睁看着众生一点一点沦为鬼兽的口食。他的眼睛红了——那种红不是月光映出来的,是从眼底深处烧起来的一层血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瞳仁里面炸开了,灼得眼眶又烫又胀。
他看见大肚和尚像一袋被甩飞的破麻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和他拍肚皮时的巨响截然相反,沉闷、无力,像一口破钟被丢进了烂泥里。他肚子上的那面鼓皮——原本能震出梵音的那面鼓皮——此刻被五道乌黑的爪印贯穿,翻卷的皮肉
他看见枯竹禅师那条枯瘦如竹竿的右臂,被一头紫金鬼兽的大嘴咬住。“咔嚓”一声脆响,那条陪伴了枯竹禅师数万载的胳膊就像一根真正的竹子那样被掰断了。紫金鬼兽的獠牙合拢,血光迸溅,紧接着当着枯竹禅师的面,把那截断臂吞进了肚子里。枯竹禅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他的身形明显踉跄了,左手死死捂住右肩断口处,金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看见无言老尼双目紧闭,那张从来都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一头浑身流淌着碧绿色粘液的鬼兽朝她喷出一口毒液,那些毒液在月光下泛着磷火一样的幽光,精准地溅在她的眼睛上。“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块丢进冰水,无言老尼那双修行的眼睛瞬间被腐蚀成一团浆糊,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淌过她素白的僧袍。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嘴唇颤抖着念了半句经文就断了——剧痛把她的声音撕成了碎片。
铁罗汉和破戒僧也好不到哪儿去。铁罗汉的铁禅杖断成了两截,半截被他握在手里当短棍使,另半截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弯曲着,膝盖下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每动一下都有大股的金血喷溅出来。破戒僧的酒葫芦早就碎了,他脸上那道原本狰狞的刀疤此刻彻底裂开,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外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筋膜。他们俩背靠着背,像两头困兽,四周是密密麻麻围上来的鬼兽,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鬼火组成的汪洋。
五百僧众的罗汉大阵已经散了——不是他们不想结阵,是人不够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百多具僧袍破碎的尸体,有的被撕成了两半,有的被咬掉了头颅,有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爪印和牙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剩下的僧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拼死抵抗着潮水般涌来的鬼兽,可他们的金光越来越黯淡,诵经声越来越嘶哑,像一支支燃到尽头的蜡烛,随时都会被鬼兽的腥风吹灭。
黑渊城的守军和民众更是惨不忍睹。鬼兽们不仅仅攻击佛陀,更像蝗虫过境一样冲进人群里,大人、小孩、老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撕咬、吞噬。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往后跑,脚下绊到一具尸体,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头蜥蜴形的鬼兽就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孩子的半截身子。母亲尖叫着用手去拍打那鬼兽的头,可那鬼兽的鳞片比铁还硬,她的手掌拍上去皮开肉绽,血顺着鬼兽的鳞甲往下淌,反而激起了那头鬼兽更凶残的兽性。
袁祁看得睚眦欲裂。金色的血液顺着眼角往下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脸上的疼了——心口的疼比任何皮肉伤都要剧烈千倍万倍,像有一把钝刀子在胸腔里来回地锯,每一下都锯在他的神经上,锯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他想冲过去救大肚和尚,救枯竹禅师,救无言老尼,救铁罗汉和破戒僧,救那些被撕咬的民众,可他脚下刚迈出半步,一头长生九阶的鬼兽就挡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头像猿又像熊的巨兽,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硬毛,每一根毛都像钢针一样竖着。它的嘴里还叼着半截僧袍,袍角上沾满了金血。它把僧袍咽下去,打了个饱嗝,然后朝袁祁咧开嘴——那张布满獠牙的嘴咧到了耳根,腥臭的口水从齿缝间滴下来,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滚开!”袁祁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
那鬼兽非但没滚,反而发出“嗬嗬”的笑声,像在嘲笑他的无能。它抬起一只比袁祁整个人还大的爪子,朝着他的天灵盖拍了下来。爪风呼啸,裹着浓烈的尸臭味,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袁祁没有闪。他连闪的欲望都没有。他满脑子都是大肚和尚飞出去时的弧线、枯竹禅师断臂飞溅的血花、无言老尼被腐蚀时痛苦的闷哼……那些画面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他的神魂上,把他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烬。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杀。
金刚杵在他手中发出刺目的金芒,那些梵文像活过来的虫子一样从杵身上爬出来,缠在他的手臂上,缠在他的肩膀上,缠遍了他的全身。他的金身法相猛然膨胀了一圈,从三丈变成了五丈,怒目圆睁的三颗头颅同时咆哮出声,六条臂膀上的六件法器迸发出毁灭性的光芒。
他迎着那只拍下来的巨爪冲了上去,金刚杵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噗——”
那头长生九阶的鬼兽从掌心到肩膀,被金刚杵上暴涨的金光径直剖成了两半。鲜血像瀑布一样从剖口处倾泻下来,内脏和碎骨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巨大的身躯轰然向两侧倒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灰。那鬼兽的两半身体还在抽搐,每一半嘴巴都张着,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人劈成了对称的两片。
袁祁踩着鬼兽的尸体冲出去,金刚杵横扫,将两头围上来的长生七阶鬼兽拦腰斩断。金色的血液和黑色的血液混在一起,从他身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那些鬼兽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肚和尚坠地的方向,脚下踏着一片泥泞的血肉,朝那边飞奔。
可他才跑出两步,一股如渊如岳的气息就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气息像一座无形的山,不偏不倚地压在他的灵魂上、他的金身上、他的每一个毛孔上。袁祁的双脚猛然陷进地面三寸,脚下的石板龟裂开来,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他的膝盖弯了一弯,差点跪下去,全靠金刚杵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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