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袁祁殁(2/2)
鬼帝真身的脚忽然停了。不是它心软,是有人抱住了它的脚。袁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滚过来,抱住那只巨大的脚趾。他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发抖,可他没松手。
鬼帝真身低头看着这个蝼蚁,愣住了。
“松手。”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
袁祁没松手。
“本座说松手。”声音重了一些。
袁祁还是没松手。他抬起头,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可鬼帝真身看见了。
“一起死吧。”袁祁说。
他运起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引爆了识海。没有金光,没有巨响,只有一道无声的、无形的、看不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失聪了,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嗡嗡的耳鸣。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失明了,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白茫茫的光。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废墟已经消失了,被一个巨大的深坑取代。深坑中央,鬼帝真身半跪在地上,浑身焦黑,浑身是伤。它的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黑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流了一地。它看着胸口的洞,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脚趾。那个蝼蚁不见了,连灰都没剩下。
它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堵。它赢了,可它一点都不高兴。
几万载了,它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了。它吞过佛门的高僧,吃过仙门的真人,灭过无数人类的国度。那些人临死前有的哭,有的叫,有的求饶,有的骂它。可从来没有人像那个蝼蚁一样,抱着它的脚趾,笑着说“一起死吧”。它不懂,它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它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稳。胸口的洞还在流血,止都止不住。受伤太重了,万古以来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那个蝼蚁的自爆,炸伤了它的本源,炸碎了它的骄傲。它抬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快亮了,晨光微熹,可它觉得那光很刺眼,像针一样扎在它的眼睛上。
它回头看了一眼金甲军驻扎的方向。那里有几十万难民,有十万金甲军,有庞师叔那样的长生境高手。以它现在的状态,冲过去或许能吞掉一些人,可它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万一被金甲军的军阵困住,万一被庞师叔拼死拖住,万一那个蝼蚁还有同伙,它说不定真的会栽在这里。它不想再冒险了。几万载的等待,几万载的煎熬,它输不起。
它化作一团黑雾,向西飘去。黑雾很淡,淡得像一缕炊烟,在晨风中飘荡,摇摇晃晃,像一条受伤的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它要去鬼都,去寻它的神魂。只要神魂归位,它的伤势就能恢复,它的修为就能重回巅峰。到时候,别说十万金甲军,就是百万金甲军也拦不住它。它飘远了,消失在晨光中,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淡去,不见了。
千里镜前,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没有人说话。几十万难民,十万金甲军,还有庞师叔,还有皇甫青,都站在那里,看着镜中那个巨大的深坑,看着深坑里还在冒着的黑烟。他们赢了,鬼帝真身退了,神都保住了,几十万人的命保住了。可没有人高兴,他们想起那个光头和尚,想起他那身破烂的僧袍,想起他手里那柄金刚杵,想起他头顶那个“卍”字,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
皇甫青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庞师叔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金甲军的士兵忽然朝着深坑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继续站岗。又一个士兵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继续站岗。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十万金甲军,齐刷刷地跪下,齐刷刷地磕头,齐刷刷地站起来。没有号令,没有人喊,他们自发的。磕完头,转身,握紧兵器,面朝西方。鬼帝真身走了,可它还会回来。等它回来的时候,他们要替那个光头和尚,继续守下去。
几十万难民也跪下了。他们不认识那个光头和尚,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可他们看见他在拼命,为他们拼命。他们跪在那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念经,有的在祈祷。祈祷那个光头和尚下辈子能投个好胎,能长命百岁,能儿孙满堂。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照在神都的废墟上,照在那个巨大的深坑上,照在千里镜前那些跪着的人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逝者已矣,生者的生活仍要继续。悲痛稍缓之后,皇甫青召来陈伯庸与庞师叔,命他们传旨。
陈伯庸不明所以,满脸疑惑道:“殿下,传什么旨?”
皇甫青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平静”
陈伯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看着皇甫青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老臣遵旨。”
庞师叔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末将遵旨。”
金甲军的士兵们听见了,跪了一地。几十万难民听见了,也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响,在晨光中回荡,像一首雄壮的战歌。可那歌声里,有悲凉,有无奈,有希望,还有说不出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