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安抚(1/2)
孙传庭的手很瘦,握在朱由检手心里像一捆裹着皮的干柴。
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
这是一个拿了一辈子笔、也拿了一辈子剑的人的手。
朱由检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颤,就像一张崩得太久太紧的弓,忽然被人从弦上卸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松开了。
“陛下这一路鞍马劳顿,臣已在督师行辕备了便宴。只是城池残破,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怕是要委屈陛下了。”
朱由检松开他的手,在孙传庭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朕从灵宝过来,这一路上吃的是干饼就咸菜。你把潼关最好的拿出来,那就是朕打流寇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
孙传庭领路,带着朱由检一行穿过西关的瓮城,往督师行辕走。
五百护卫骑兵被安排在关城东门外的营地里休息,田见秀和高一功带了一部分人留在朱由检身边。
韩爌跟在朱由检身后半步,眼睛一直在观察潼关城内的情形。
城里的街道比南京窄得多,两边的房子大多低矮破旧,墙皮脱落,门板上有刀砍火烧的痕迹。
街上的行人不多,穿军服的人比穿百姓衣服的人还多,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刚打完大仗还没缓过劲来的疲惫。
孙传庭一路走一路说,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多铎退兵到现在不过四十来天,城内外还在清整。东门那段城墙被红衣炮打了十几炮,已经裂了缝,臣让工兵昼夜赶修,要入冬之前修完。
城外的壕沟被清军填平了七处,也在重新挖掘。这些日子将士们白天修城,晚上宿卫,个个都熬得厉害。”
朱由检听得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他没有插话,只是让孙传庭说下去。
行辕设在潼关城中间的旧兵备道衙门里。
院子不大,四面厢房围着一片天井,天井中央有一株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几根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孙传庭把朱由检让进正堂,屋里烧了一个铜盆炭火,总算有了点暖意。
朱由检在正堂上首的椅子上坐下,孙传庭要行大礼,朱由检摆了摆手:“别跪了,坐着说。朕有话问你。”
孙传庭在对面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他的腰还是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像个老兵一样。
“先吃饭,吃完再说。”朱由检说。
饭端上来了。确实寒酸
一盆粟米饭,一碗炖萝卜,一碟腌菜,一壶粗茶。
唯一一道荤菜是一盘切得薄薄的腊肉,夹在碗里能透光。
孙传庭有些惶恐,朱由检倒是不在意,自己盛了碗饭就着萝卜吃了起来。
韩爌、田见秀和高一功也被安排坐在下首,一人一碗粟米饭。
高一功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孙传庭,又低头接着吃。
田见秀则是一边吃一边偷偷扫着屋里陈设,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吃过了饭,朱由检把碗一推,捧着茶碗暖了暖手,然后看着孙传庭:
“多铎在潼关打了半个月,你把怎么守的、怎么打退他的,从头给朕讲一遍。”
孙传庭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说话。
“臣不敢欺瞒陛下。多铎能退走,说句实在话,一半靠将士用命,一半靠运气,剩下一半,靠的是李自成。”
朱由检听他说“剩下一半”这种算法,没有纠正,只是示意他继续。
“多铎兵临潼关城下的时候。来的时候,他带了大约五万可战之兵,其中满洲八旗两万,蒙古八旗一万,汉军八旗两万。
这是从洛阳一路打过来的先锋主力,从山东打到河南,一路几乎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所以他刚开始没把潼关当回事。
刚他的先锋骑兵在城下叫阵,然后他架起红衣炮开始轰城。很快城墙东段被轰开了一个三丈多宽的豁口,他的巴牙喇骑兵蜂拥而来,从豁口往里面冲。”
孙传庭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了看朱由检。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被回忆拉扯的凝重。
“那是臣这辈子打过的最凶险的一仗。多铎的巴牙喇骑兵和灵宝冲阵的白甲兵是一路的打法,马快刀沉,打到兴头上了跳下马变成重步兵,翻墙杀人一样不少。
城墙豁口处,臣把督标营的人全押了上去。
那都是老兵,跟臣打了多年仗的老底子。
打了整整一个下午,臣死了两个副将,七个千总。有一个叫马麟的千总,被巴牙喇重箭射穿了脖子,死之前用身子堵在豁口上,让后面的长枪手顶上来。
臣后来路过那里,看见他还没倒,两把枪柄顶着他的脊梁,他的尸身把缺口堵住了大半。”
他说到马麟的时候,声音没有多大变化,但端着茶碗的手一直没往嘴边送。
朱由检注意到,他的手又在发颤。
“那天之后,多铎才知道潼关不好打。他调整了战术,不再正面强攻,改用火炮和箭雨轮番轰城。
他的红衣炮从河对岸运来了一百多门,对着潼关城打了一天一夜。东墙被打开了一个五丈宽的大豁口。
他又派汉军八旗冲阵,满兵在后面压阵。那一波来得最凶,冲进豁口的汉军投降兵足足有三千人,密密麻麻往里面涌。
“顺军损失如何?”
“很大。”
孙传庭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没有像样的铠甲,拿的兵器也杂得很。好多人是从李自成从北京退回来时手里剩下的那点老底子。多
铎的满洲兵在近身搏杀上比他们强出太多。半个月打下来,臣估算顺军死伤不下两万,被俘的也有好几千。
李自成自己都差点交代在城下。
他的帅营被蒙古轻骑抄了一次,本人身边只带了三百亲兵突围。要不是城门守军冒死开了小门,他回都回不来。”
朱由检扭头看了一眼下首的田见秀。田见秀正看着孙传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孙传庭也看了田见秀一眼,然后继续对朱由检说:
“李自成是在多铎退兵的那天夜里忽然走的。
他走之前,给臣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今日退兵,非为和也。
清军再犯,我必再来。’然后他就带着他的中军和直属部队走了,把剩下的两三万人——主要是伤员、新兵和那些从河南逃回来的溃军全甩在了潼关的营地里。他自己走了,连招呼都没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