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撤退与诱敌(1/2)
新潮堡指挥所,油灯昏黄摇曳。
细碎光影落在彭晚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桌案上,平铺三份墨迹未干的急报,纸页边角还带着战场硝烟与尘土。
第一封,来自李二牛,字迹潦草歪斜,带着仓促落笔的慌乱。
雷火队遭敌弓箭、火铳死死压制,炮管滚烫发红,弹药耗损三成,阵地最多再撑一刻钟。
第二封,是王铁柱用血写就,暗红血迹浸透纸背,字字狰狞。
涧口防线伤亡过半,已退守二道防线,仅能再守一炷香。
第三封,陈墨亲笔,字迹工整沉稳,落笔笃定。
黑石岭伏击阵地尽数完工,三十处火药埋设点、五十道阻敌陷阱、两侧高坡弓箭手阵地,全部就位,静待敌军入瓮。
三份急报,三个极限时间。
狭小的指挥所里,死寂无声。
唯有彭晚指尖轻叩桌案,嗒、嗒、嗒,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门外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炮火轰鸣,那是崖壁雷火队,在用最后的火器,死死拖住官军攻势。
灯芯猛地一跳,火光骤然晃了晃。
彭晚抬眼,目光锁定墙上那幅粗糙手绘地图。
毒龙涧、迷雾谷、黑石岭,三地相连,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毒龙涧是拉满的弓弦,迷雾谷是曲折的箭身,黑石岭,便是蓄势待发的致命箭簇。
而今,弓弦,快要崩断了。
“先生。”
传令兵满身黑灰,踉跄进门,脸上沾着硝烟尘土,气息急促。
“李队长再遣人问询,雷火队是继续死守,还是即刻撤离?”
彭晚没抬头,沉声反问:“陈墨的急报,送来多久了?”
“回先生,半个时辰。”
彭晚闭眼,脑海飞速推演路程、时差、敌军心态。
毒龙涧至迷雾谷,常态行军两时辰。
残军溃败逃窜,一个半时辰足矣。
官军衔尾急追,一心立功,最快只需一个时辰。
迷雾谷到黑石岭,仅剩半个时辰脚程。
时间,刚好卡死。
完美的诱敌窗口。
“传令。”
彭晚睁眼,眼底平静得令人心惊。
“毒龙涧全体守军,交替掩护,有序撤往迷雾谷。雷火队打完最后一轮齐射,立刻弃阵撤离,不许恋战,不许滞留一人。”
“是!”
传令兵转身欲走。
“等等。”
彭晚开口留人,语气冷硬干脆。
“告知王铁柱,撤退阵型要乱,乱象不溃。沿途丢弃破损旌旗、残甲废刃、干粮辎重,刻意装作溃败模样。
另外,工兵沿路布控绊发震天雷,每五十步一枚,层层拖慢敌军节奏。”
“属下明白!”
传令兵应声疾驰而出。
彭晚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山林沉寂。唯独东南方天际,火光隐隐跳动,映红半片夜空。
那是毒龙涧的战场。
他仿佛能亲眼看见阵前惨状。
李二牛带着炮手,徒手擦拭滚烫发红的炮膛,咬牙装填最后炮弹。
王铁柱拖着满身伤兵,一步步向后挪移,死死稳住撤退阵型。
崖壁之外,官军箭雨连绵不绝,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局势,步步踩在悬崖边缘。
“先生。”
轻柔女声在门口响起,打破一室沉寂。
彭晚回头,看见苏清月立在门槛边。
一身灰色医护短衫,外罩染血围裙,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唯独一双眼眸,清亮坚定,不见半分怯意。
“后方伤员都安置妥当了。”苏清月提着药箱缓步走入,声音轻却掷地有声,“重伤员转移至后山密洞,轻伤能行动的,尽数随队伍撤退。我空出来了,我要去前线临时救护所。”
“不行。”
彭晚一口回绝,语气不容置喙。
“迷雾谷即将开战,那是厮杀场,不是救治地。”
“前线有伤员。”苏清月抬眼直视他,分毫不让,“王铁柱部伤亡过半,撤退途中只会新增更多伤者。医护队人手不足,我必须去。”
“队内有专职医者。”
“不及我熟药性、熟伤势。”苏清月轻声打断,语气执拗,“彭晚,你清楚的。”
彭晚语塞。
他望着她单薄的身影,骤然想起三月前的苗疆。
彼时她箭伤初愈,身形孱弱,依旧执意随军前行,眼底这份倔强,从未变过。
“你的身体撑不住高强度奔波。”他语气软了几分,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撑得住。”苏清月浅浅一笑,清淡如霜,“你忘了崇文书院你说过的话?
医者仁心,从不是躲在安稳后方沽名。真正的仁术,要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救最该救的人。”
彭晚心口微颤。
三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书院学子问他,乱世之中,读书明理与持刀护国,孰先孰后。
他答,明理是根,践行是骨。空有道理不敢落地,终究是纸上谈兵。
如今,苏清月正在践行这句话。
她的温柔,从不是软弱。
是乱世里,最坚韧的坚守。
“好。”彭晚终是松口,郑重叮嘱,“我允你前去,但守两条规矩。
一,只待谷内临时救护所,绝不踏出战圈半步。
二,局势不对,立刻后撤,不必顾惜伤员物资,保命为先。”
“我答应你。”苏清月点头,眼底漾开暖意。
她转身离去,背影纤细如风中残叶,却挺得笔直,风骨凛然。
彭晚望着那道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他逆天改局,办学兴民,起兵抗暴。
可终究,护不住身边人岁岁安稳。
他珍视的所有人,都要陪着他,踏血前行,以身赴险。
“先生!”
一道清脆少年声响起。
陈墨派来的信使快步入内,少年身形瘦小,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沉稳如老兵。
“陈工头命我回禀,黑石岭所有伏击点位全部锁死,火药、陷阱、弓箭手全员待命。他让您放心,此役,定让官军有来无回!”
彭晚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笃定:“回去告诉陈墨,我信他。”
少年郑重抱拳,转身飞奔消失在夜色里。
彭晚深吸一口微凉夜风,抬步踏出指挥所。
夜色沉沉,山风凛冽,大战将至。
毒龙涧,崖壁雷火阵地。
李二牛攥着发烫的火绳,嗓子吼得沙哑开裂。
“全员装填实心弹!最后一轮齐射!瞄准敌军骑兵集结区!”
炮身灼烧烫手,炮口微微泛红,已是超负荷运转。
三十余名炮手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清理炮膛、填药、装弹,动作熟练迅猛,皆是日夜苦练的本能。
“放!!”
吼声落地,十门青铜炮同时怒吼。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碎山间夜色,十道火线破空而出,呼啸砸向涧口外密密麻麻的骑军人马。
一百五十步,绝杀射程。
实心铁弹势不可挡。
有的直接砸烂人马躯体,血肉横飞;有的触地反弹,生生撞断马腿,掀翻成片骑兵;
一枚铁弹精准击穿官军军旗旗杆。
咔嚓!
粗实旗杆断裂,猩红战旗轰然坠落,瞬间搅乱官军阵型,人心大乱。
“弃炮!撤离!”
李二牛厉声喝令。
炮手两两结对,扛起仅剩的燧发枪与弹药箱,顺着崖壁隐秘地道快速后撤。
地道藏在岩壁裂缝,藤蔓树枝遮掩,隐蔽至极。
李二牛驻足回望。
十门青铜炮静静立在火光硝烟里,炮身裂纹密布,滚烫冒烟。
这是陈墨带着工匠,熬了三个昼夜铸出的心血,是革命军最锋利的火器利刃。
今日,不得不亲手舍弃。
“点火毁炮。”
两名留守工兵立刻上前,将密封火药包塞进炮膛,引燃引信。
滋滋火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目。
李二牛不再留恋,转身跃入地道。
三息转瞬即逝。
连片巨响轰然炸响!
十门青铜炮尽数自爆炸裂,炮身碎片飞溅四方,崖壁阵地彻底崩塌,碎石泥土滚滚坠落,掩埋所有痕迹。
涧口之外,正重整阵型的官军,瞬间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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