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秘藏探险(上)(1/2)
沈雪衣走后,彭晚独自守在指挥部的石室里,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烛火燃了又换,纸页铺了满满一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桃源”秘境方位的推演,每一条推测,最后又都被他狠狠划去。
夜色渐深,他揉了揉酸胀发涩的双眼,指尖沾着满纸炭灰。
窗外,三更梆子声慢悠悠传过来,穿透寂静的夜色,空旷又寂寥。
彭晚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南方。
沉沉黑夜吞尽了群山轮廓,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天上星辰疏落,冷冷地悬在半空。
他心里清楚,此刻的沈雪衣和阿依朵,定然也在连夜收拾行装、查验器械。她们或许也正望着同一片夜空,等着天亮出发。
唯独他,被困在这方寸堡中,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像一个倾尽所有、押上全部希望,赌在一张残破古图上的孤注赌徒。
翌日清晨,晨雾浓稠如乳,裹住了整座新潮堡。
南门石板路上,十五道身影早早集结完毕,静立无声。
沈雪衣立在队伍最前,一身贴身深蓝劲装,利落干脆。腰间短剑垂落,侧边挂着几只牛皮小囊,背上行囊轻简,没有半分累赘。
长发被粗布带高高束起,成一根干净利落的马尾。她面上无半分多余神色,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沉凝、锐利,带着猎手入山狩猎前,极致的专注与警惕。
身侧的阿依朵,一身苗疆靛蓝布衣,外罩耐磨的旧皮坎肩。她脸色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唇色偏淡,可眼底的韧劲半点不少。
苗刀斜挎腰间,后背竹编篓子鼓鼓囊囊,塞满了自制草药、驱虫毒粉,还有数样苗疆独有的进山器具。
队伍后方十二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六名听雪楼精锐,气息沉敛,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紧绷,自带肃杀之气。四名军中侦察兵,常年翻山越岭,腿脚矫健,最擅追踪探路。最后两名是苗疆本地向导,五十多岁的岩松,满脸风霜沟壑,沉稳老练。三十出头的木嘎沉默寡言,一身黝黑精瘦,据说对黑风峪以南的深山密林,熟得如同自家后院。
堡门缓缓推开,彭晚带着慕容晴、陈墨缓步走出。
他快步走到队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雪衣身上。
“都妥当了?”
沈雪衣微微颔首,声音清亮笃定:“七日干粮、满储水囊全部备齐。武器、绳索、火折、伤药、解毒剂逐一查验。全员轻装,人均负重不超二十斤,无冗余累赘。”
彭晚视线转向脸色苍白的阿依朵,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你的身子,撑得住?”
阿依朵立刻抬眼,不等他多说,语气坚定:“我能行。”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后的竹篓,指尖用力,透着十足底气:“这片山林,没人比我更熟。药我也带足了,不碍事。”
彭晚盯着她笃定的眉眼,沉默几秒,缓缓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整支队伍,陡然抬高声量,字字清晰:“此行目的,无需我多言。我只立一条规矩——所有人,必须活着回来。”
“找到桃源是目标,活着归来是底线。遇不可抗衡的凶险,无需逞强,立刻撤退,不必犹豫。听清没有?”
“听清!”
十五人的应答整齐划一,震碎晨间薄雾,铿锵有力。
彭晚后退一步,抬手示意:“出发。”
沈雪衣旋身转身,右手果断前挥。
十五人迅速列成单列,踏着微凉晨雾,一步步踏上南向山道。
整齐的脚步声碾过青石板,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茫茫雾色深处。
彭晚立在原地,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晨风吹拂衣摆,带着山间凉意,浸骨微凉。
“先生,回屋吧,风凉。”慕容晴轻声上前劝说。
彭晚这才缓缓回神,轻轻点头,转身步入堡内。
厚重的堡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彻底隔绝了前路。
此时,探险队已然踏入黑风峪以南的原始密林。
山中雾气比山下更浓,一缕缕、一团团缠绕古树枝干,遮天蔽日,视物不过数尺。
脚下平整山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堆积数寸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只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潮湿的泥土腥气、腐烂草木的霉味,混杂着一缕甜腻诡异的瘴气,在空气里沉沉浮动,闻之胸闷头昏。
“含住这个。”
阿依朵从竹篓摸出几包灰绿药粉,挨个分给众人。
“含在舌下,切勿吞咽。能防瘴气,驱百虫。”
沈雪衣拆开纸包,一股薄荷混着艾草的清烈气味扑面而来。她捏起少许含入舌下,瞬间一股清凉辛辣感窜遍四肢百骸,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队伍继续深入。
岩松、木嘎走在最前,手持砍刀,利落劈开挡路的乱藤杂枝,为队伍开路。
阿依朵紧随其后,时不时驻足,低头查看地面痕迹、树皮划痕,辨认山林路径与隐患。
沈雪衣行在队伍正中,手里攥着临摹自《听雪秘录》的简易地形图,时不时抬头比对周遭山势地貌。
“往东南走。”她透过交错的枝叶,望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出声叮嘱,“靖王当年南逃,走的是古驿道。三百年风雨侵蚀,古道早已荒废,但他当年携大量典籍财物出逃,需通行车马,必定留有人工开凿痕迹,仔细找。”
身旁一名听雪楼队员忍不住开口:“深山荒岭,竟有人专门修路?”
“是逃难之人。”沈雪衣收好图纸,目光紧盯前路,“寻常山路容不下车马重物,唯有人工开凿的驿道,才够他们藏身转运。”
话音刚落,前方开路的木嘎骤然止步。
他弯腰俯身,伸手拨开厚厚一层腐叶。
众人立刻围拢上前。
腐叶之下,几块平整的青石板露了出来。石板早已碎裂斑驳,表面爬满青苔,却依旧能清晰看出人工打磨的平整切面,顺着山势,连成一线。
“是老官道。”岩松用刀背轻敲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年头极久,至少百年往上。”
沈雪衣眼底瞬间亮起微光:“顺着石板痕迹,继续走。”
有了明确线索,众人精神一振,稳步前行。
古道断断续续,时而连片数十步清晰完整,时而被泥土落叶彻底掩埋,需要众人细细搜寻,才能接续前路。
越往密林深处,山势越幽,林木越密。
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枝叶在高空交错纠缠,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忽明忽暗。
林内密不透风,闷热潮湿的气息裹着众人,不消片刻,所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脊背身上。
“别动!”
阿依朵突然低喝一声,声音急促紧绷。
前方的岩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瞬间绷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步开外的古道中央,一条手腕粗细的蟒蛇盘踞在地。深褐鳞片在昏暗林间泛着油冷光泽,三角头颅高高抬起,竖瞳泛黄,冷冷锁定一行人,猩红信子不停吞吐,蓄势待发。
林间瞬间死寂。
阿依朵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探向竹篓,摸出一包淡黄色药粉。
她手腕微扬,药粉轻轻撒向半空。
刺鼻的药味瞬间散开。
蟒蛇触到气味,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滞,忌惮地往后缩了缩。片刻后,缓缓垂落头颅,扭动粗壮身躯,悄无声息滑入旁侧深草,彻底隐匿踪迹。
“苗疆驱蛇粉。”阿依朵低声解释,“深山蛇虫毒物多,进山必备。”
众人松了口气,继续赶路。
一路行来,凶险从未间断。
途经一片沼泽洼地,木嘎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险些陷进黑泥,身旁士兵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堪堪避过凶险。
中途短暂歇脚,一名士兵背靠树干休整,头顶枝桠突然垂下一只通体黑纹的毒蛛,速度快如闪电,阿依朵挥刀疾挑,瞬间将毒蛛挑落斩杀。
行至一片矮林,众人不慎惊扰了野蜂群,漫天蜂群嗡鸣追袭,众人狼狈奔逃,最后纵身跳进山间小溪,浸水藏身,才躲过一劫。
日头升至天顶,众人足足走了四个时辰。
浓雾散去大半,可林间闷热更甚,人人气喘吁吁,额角汗珠不停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地面。
“原地休整一刻钟。”沈雪衣沉声下令。
队伍立刻停在一处开阔溪滩。
众人纷纷卸下行囊,瘫坐地上大口喘息。听雪楼众人依旧保持警惕,分散四方,紧盯林间动静,轮流警戒。
阿依朵蹲在溪边,掬起清冷溪水洗了把脸,随即低头翻查竹篓里的草药,指尖细细摩挲药草成色。
沈雪衣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头看向她苍白的侧脸、微促的呼吸。
“还好吗?”
“撑得住。”阿依朵抬头笑了笑,笑意浅浅,难掩疲惫。
沈雪衣看得真切,她呼吸比常人急促许多,病气根本未消。
她递过自己的水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别硬撑,量力而行。”
阿依朵接过水囊,小口饮了两口,抬眼看向她,轻声打趣:“沈姑娘这是在关心我?”
沈雪衣微怔,随即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算是。往后一路同行,我们是搭档。”
“搭档……”阿依朵低声重复二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她抬眼问道,“你常带队入深山探险吗?”
“深山极少。”沈雪衣挨着她坐下,望着幽深密林,语气平静,“听雪楼常年潜行追踪、潜入敌后,刀尖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但这般深入无人原始密林,也是头一次。”
“那你怕吗?”
沈雪衣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头顶被枝叶切碎的零碎天光。
“不怕死。”她语气笃定,“只怕完不成任务。先生把所有人的希望都压在这次探寻上,我若是空手而归,无颜回去复命。”
阿依朵静静看着她坚韧的侧脸,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沈姑娘,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先生,就给他下了蛊。”
沈雪衣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愕然。
“是真的。”阿依朵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早年我阿爸受官府欺压,我恨透了汉人,觉得天下官人、读书人,全是一副伪善面孔,没有真心。”
“当年先生带着重伤的苏姑娘逃到苗疆,我阿爸心善收留了他们。我心里不服,夜里偷偷给高烧虚弱的先生,下了蚀心蛊。”
“这蛊不致命,却能让人日夜骨痛难安,高烧不退,受尽折磨。”
沈雪衣心头一紧,出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守在竹床边,看着他受尽蛊毒折磨,浑身滚烫,疼得身躯微微颤抖。”
阿依朵的眼神飘向远方,满是追忆:“可他哪怕痛得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念的,还是人人平等、天下为公。那些话我听不懂,可我看得出来,他的痛苦是真,心怀苍生的赤诚,也是真。”
“我当即就悔了,连夜解了蛊。”
她转头看向沈雪衣,语气无比认真:“自始至终,先生从没提过这件事,半句苛责、半点怨怼都没有。沈姑娘,你说,这样的人,值不值得我们以命相托?”
沈雪衣望着山间清风,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
崇文书院的废墟中,满身尘土却脊背挺直的彭晚;新潮堡高台上,目光炽热、宣讲大同理想的彭晚;深夜石室里,伏案推演、殚精竭虑的彭晚。
她重重点头,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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