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迷雾谷的杀机(1/2)
新潮堡作战室的油灯,亮了整整一夜。
昏黄灯火摇摇晃晃,映得满室人影疲惫紧绷。
木质沙盘被反复摩挲,边角发亮。桌面地图密密麻麻画满炭笔标记,地上散落着成堆演算过的草纸,揉皱、堆叠,铺满地面。
天光微亮,破晓的冷光从窗缝钻进来。
彭晚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带着熬夜的干涩粗糙。一夜未眠,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冒出一层青涩胡茬,脸色泛着淡淡的疲惫。
但他的眼神,锐利得吓人。
指尖重重落下,按在沙盘标注的迷雾谷上。
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铿锵,没有一丝犹豫。
“就在这里。”
“吴世雄一万五千主力,我们就地埋葬,让他有来无回。”
身侧,阿依朵垂眸望着那处葫芦形山谷。
肩头未愈的伤口隐隐抽痛,钝麻的痛感顺着肩骨蔓延开来。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绷带,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不是温和的笑。
是猎人锁定猎物、静待收网的冷冽笑意。
大局,成了。
三日转瞬即逝。
迷雾谷,清晨。
浓稠白雾从谷底翻涌升起,铺天盖地,白茫茫裹住整座山谷。
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两侧陡峭山崖隐在雾色深处,轮廓朦胧,像浸了水的墨,淡得虚幻。
山风掠过林间,卷来湿冷的寒气。空气里混着腐叶的霉味、湿润的泥土腥气,清寒刺骨,吸入肺中皆是凉意。
零星鸟鸣从雾深处飘来,沉闷、悠远,被浓雾裹去了所有锐响。
谷口东侧山坡。
彭晚立在寒风之中。
深灰棉袄外罩简易皮甲,腰间悬着那柄苗疆短刀,花纹沉静。他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扎根山岗、绝不弯折的硬旗。
身后人影错落,各司其职。
陈墨一身灰土,眉眼发亮,快步从白雾里钻出来。他脸上、手背全是黑火药灰,袖口被灼烧出好几个破洞,呼吸粗重,却掩不住眼底的亢奋。
“先生,全部布置完毕。”
“谷底三段预埋三百炸药包,每处搭配二十颗震天雷,引线分区串联,可分段可控引爆,绝不乱序。”
彭晚侧目,轻声问:“伪装做得扎实?”
“百分百稳妥。”
陈墨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语速极快汇报:“炸药、雷火全部覆土盖叶,藏在石缝、树根死角。”
“另外刻意挖了一批深坑陷阱,故意露破绽。敌军斥候精明,见了这些粗浅陷阱,只会认定我军只有低端埋伏,彻底放松警惕。”
彭晚颔首,目光沉沉扫向整片迷雾谷。
此地天生险地。
谷口狭窄,仅容五马并行。入内三百步,豁然开阔成一处圆形盆地,正是绝佳的围杀死地。腹地尽头再度收窄,两侧崖壁陡峭险峻,藤蔓丛生,无路可攀。
天然屠宰场。
绝佳埋骨地。
“诱敌部队就位了?”
“准备好了。”
清冷女声自身后传来。
阿依朵缓步走近,肩头绷带已然换新,被皮甲稳稳遮盖。她脸色依旧苍白,失血和伤势还未完全复原,但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凛凛如刀。
她身后列队两百轻甲战士。
半数是苗疆善战老兵,半数是跟着彭晚死里逃生的学生兵。人人轻装简行,不带帐篷、不带辎重,只配长枪弓弩、三日干粮。
极致精简,只为败逃诱敌。
阿依朵低声汇报,语气沉稳:“按部署行事。谷口接战,佯装溃败,边打边退,刻意露拙示弱,把敌军主力全数引进腹地盆地。”
“一旦敌军入套,我们立刻沿两侧隐秘山道撤离,绝不拖延。”
彭晚静静看着她。
她眼底无惊无惧,只剩一片通透的平静。
那是早已将生死看淡,只为赌一场胜局的决然。
彭晚心头骤然一紧。
他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她微凉的手掌。掌心薄茧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硬实触感,温度极低。
他用自己的掌心死死握着,语气郑重。
“阿依朵,记住。”
“你们只是诱敌,不是死战。敌军踏入预定区域,立刻撤退。爆炸之前,我要你们全员出谷,一个都不能少。”
阿依朵抬眼,望着他紧绷的眉眼,轻轻笑了笑。
笑意温柔,藏着执念。
“我知道。”
“我还没看到你说的新世界,我舍不得死。”
彭晚力道又重了几分。
“活着回来。”
“你也是。”阿依朵反手扣住他的手,眼底微光闪烁,话语未尽,心意却昭然若揭,“打完这一仗,我们再说后续。”
彭晚重重点头。
山雾,愈发浓重。
时至正午。
山风微起,浓雾稍稍散开,能见度扩至五十米。
但山谷深处,依旧白雾翻涌,朦胧难辨。
东侧崖顶指挥点,视野居高临下,可俯瞰大半谷口战局。
彭晚立在崖边,身侧陈墨、传令兵肃立待命。两色令旗静静垂落,红旗引爆,黑旗止戈。
更远的掩体之后,二十名工兵屏息凝神,指尖死死攥着连通谷底的引线,不敢有半分松懈。
空气中,除了湿冷雾气、腐叶泥土气息,还萦绕着一缕极淡、极冷的火药味。
隐秘,致命。
彭晚掏出怀表。
指针稳稳落在午时一刻。
沈雪衣的情报精准无误,吴世雄主力清晨拔营,此刻已然逼近谷北十里。此人新败之后,急于雪耻,必定急于进军。
今日,必有一战。
他闭眼凝神,静听周遭动静。
风声簌簌,枯草摇曳,鸟鸣稀疏。整片山谷安静得诡异,风雨欲来。
“先生,来了!”
陈墨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骤然紧绷。
彭晚骤然睁眼。
谷口北侧的白雾之中,缓缓浮现出密集人影。
几名黑衣斥候率先探入谷口,勒马驻足,四处查探。有人翻身下马,蹲身抚过地面土层,仔细查验痕迹。
崖顶众人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片刻后,斥候起身,对着后方重重挥手。
漫天白雾里,红色洪流轰然涌出。
红衣步兵列松散阵型,持枪稳步踏入谷口。紧随其后的是搭箭上弦的弓箭手,最后是两百重甲骑兵,马蹄沉闷,声声如闷雷,震颤山谷。
先头部队,整整千人。
谨慎,稳妥,步步试探。
“吴世雄学乖了,不敢全军冒进。”陈墨低声道。
“他会进的。”
彭晚目光冷冽,盯着谷口,“只要阿依朵败得够真,他就忍不住。”
话音刚落,谷口南侧骤然响起短促尖锐的号角!
凄厉破风,刻意挑衅。
两百诱敌战士自雾中冲出,散乱列阵,没有规整阵型,尽显仓促狼狈。
最前方,阿依朵提刀而立,苗刀直指来敌。
“杀!”
一声令下,两百人悍然冲锋。
短促惨烈的遭遇战,瞬间打响。
箭矢破空,锐响刺耳。金铁交击,脆鸣不绝。厮杀、惨叫、马嘶混杂一团,塞满狭窄谷口。
阿依朵冲在最前,苗刀起落利落,连斩数敌。
每一次挥臂劈砍,肩头旧伤都会剧烈撕扯,疼得她肩头微微发颤。她咬牙硬扛,动作丝毫不滞,硬生生撑住最前线。
这一战,要真流血,真伤亡,真溃败。
唯有以命相搏的惨烈,才能骗过久经沙场的敌军。
战场侧翼,两道纤细身影始终紧随队伍,浴血死守,不曾后退半步。
是赵灵溪与侍女春兰。
赵灵溪素来娇憨温顺,从未经历这般血腥厮杀。此刻小脸惨白,眼眶微红,握着短匕的指尖微微发颤,双腿都在紧绷发抖。
可她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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