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战前推演(2/2)
众人不断抛出极端战况预案,逐一敲定万全对策。
“若前锋敌军超八千,兵力溢出预估?”
“拉长伏击圈,集中全部雷火,分段爆破阻敌。”
“若午后瘴气稀薄,不足以掩蔽伏兵?”
“军工队提前赶制硝石湿草烟雾弹,人工造雾,遮蔽崖壁所有埋伏点位。”
层层隐患,一一堵死。
直至一道沙哑颤抖的声音,骤然按住了全场所有气息。
“彭先生……万一,我们败了呢?”
问话的是民兵一大队队长,脸上一道陈年刀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他声音发颤,却目光坦荡,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屋内落针可闻。
风雪呼啸、火把噼啪,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压得人胸口发闷。
彭晚直视着他,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战败,即刻启动备用方案。”
“全军化整为零,分散遁入深山。听雪楼提前布好所有藏身点、转移路线,优先保全有生力量。”
“火种不灭,来日可燃。”
话锋陡然沉至谷底。
“但我要你们所有人,彻底摒弃败念。”
“这一战,我们输不起。”
“我们败,三千将士埋骨山野,数万追随我们的流民尽数殒命。中原无数揣着微光、期盼新政的百姓,心底唯一的希望,会被彻底掐灭。”
“这片昏暗无道的世道,将再无破壁之人。”
彭晚挺直脊背,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坚毅面孔。
“此战,关乎存亡。我们没有退路。”
他微微俯身,双手抱拳,郑重一礼。
“诸位,拜托了。”
二十余人齐齐躬身抱拳,动作整齐划一,肃穆无声。
无呐喊,无豪言。
唯有紧绷的肩背、攥紧的拳头,和满屋沉到极致的决死之心。
推演落幕。
众人依次躬身退离,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长廊,渐渐消融在漫天风雪之中。
火把燃过半截,火光昏暗摇曳。偌大的作战室空旷孤寂,杀气沉沉,萦绕不散。
彭晚独自立在沙盘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毒龙涧”三字。
满盘旗帜标记,步步藏杀,步步皆是赌上存亡的孤注一掷。
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自门外徐徐传来。
两道身影并肩入内,打破了满室死寂。
走在前面的是赵灵溪。
她褪去往日软糯娇柔的闺阁裙衫,一身利落黑色短打劲装,青丝高束,露出清丽温婉的眉眼。
往日素来娇憨温顺、怯于纷争的少女,此刻小脸微微绷紧,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紧张,却透着不肯退缩的执拗。大战临头,堡中人人赴命,她再也不愿做那个永远被护在身后的人。
紧随其后的侍女春兰,亦是一身束腰短衫,腰间贴身藏着两柄短刃。
她自小随侍左右,性子机敏通透、忠心稳妥。连日跟随护卫队昼夜操练、巡防守堡,早已褪去一身闺阁娇气,身姿挺拔端正,眼神机警沉稳,万事俱备,静待调遣。
两人肩头、发梢皆沾着细碎雪沫,携着一身屋外凛冽寒意。
赵灵溪轻步走到彭晚身侧,嗓音依旧温软轻柔,却字字坚定,不见半分犹疑:“所有人都去备战了,我也想来出力。”
彭晚回头,望着自家素来温顺乖巧的未婚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软,转瞬便被浓重凝重覆盖。
“前线凶险,刀箭无眼,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不是勉强。”赵灵溪轻轻摇头,抬眸望他,眼底清亮纯粹,“我不会上阵搏杀,但传令值守、整理伤单、照看伤员,我都学得熟练稳妥。”
“大家都在拼命守护新潮堡,守护我们盼的好日子,我不能一直躲在后方。”
一旁的春兰立刻上前半步,垂手躬身,语气干脆利落,忠心耿耿:“公子,灵溪姑娘说得是。我日日操练,侦查、传信、潜伏之术皆已熟练。”
“我定会紧跟指令,谨慎隐匿,好好辅助沈司长,绝不莽撞添乱,更不会耽误半点军情。”
彭晚看着两人眼底真切滚烫的决绝,心知她们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乱世沙场,从来不分男女、不论主仆,唯有同舟共济,共守存亡。
他沉默片刻,沉声细细叮嘱。
“好。”
“灵溪,你随慕容晴的预备队驻守断魂坡侧翼。只负责传令流转、照看伤兵,守死后方阵地,不许靠近战圈半步。”
“春兰,你入听雪楼,随队潜伏迷雾谷。专司侦查异动、传递暗号,一切听从沈雪衣调遣,保命为先,任务次之。”
两人闻言眉眼一亮,齐齐郑重颔首。
“我记住了!”
“属下遵命!”
赵灵溪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娇憨拘谨,却抬眸深深望了彭晚一眼,将所有叮嘱牢牢记在心底。随即转身小步快步离去,身姿纤细柔软,脚下步伐却格外笃定坚定。
春兰恭谨垂首,腰背绷得笔直,待灵溪先走半步,方才紧随其后。步履轻悄利落,带着常年随侍的机敏稳妥,转瞬便消失在风雪长廊尽头。
屋内仅存的一丝温软彻底散去,漫天肃杀再度席卷整间作战室。
不多时,苏清月提着药箱缓步走入。素白医者长袍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粒,眉眼温柔如初,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担忧。
“医疗队物资、绷带、药品已全数清点完毕,担架队战时集训也已收尾。”她轻声道,“我无事可忙,便过来看看你。”
她走到沙盘前,垂眸凝视三处杀机暗藏的伏击战场,纤长指尖微微蜷缩。
“毒龙涧伏击惨烈……会死很多人,对不对?”
彭晚沉默点头,坦然直白:“是。”
“我们只有五十名医护。”苏清月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心底酸涩,“伤亡三百以内,尚能全力救治。一旦超过五百,我们根本顾不过来。”
后半句惨烈结局,她终究不忍说破。
彭晚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
“清月,医疗队身处最凶险的腹地。”他嗓音放得极柔,满是珍重,“战场推进至何处,你们便要跟至何处。炮火无眼,箭矢无情,你务必护住自己。”
苏清月抬眸,眸底泪光浅浅闪烁,却勉强扬起一抹温柔浅笑。
“你也是。”
“你答应过我,要带所有人看见新世道,不许食言。”
她轻轻抽回手,转身走向木门。
临出门前,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他,声音轻如风雪呢喃。
“彭晚,若此战得胜、天下安稳,我想在重建的崇文书院,开一间普惠医馆。”
“不为权贵,只为寻常百姓、贫苦流民,让世间人人皆可求医,人人看得起病。”
“好不好?”
彭晚望着她单薄温柔的背影,喉结重重滚动,一字郑重落地。
“好。我等那一日。”
苏清月浅浅颔首,推门踏入漫天风雪。
木门轻合,最后一丝温柔暖意消散殆尽,屋内只剩彻骨寒意与沉沉杀机。
彭晚跨步上前,猛地推开木窗。
凛冽风雪扑面而来,砸得面皮生疼。
远方新潮堡的灯火,在狂风大雪中摇摇欲坠,明明灭灭,是这乱世之中仅剩的一点温热微光。
四周群山漆黑如墨,大地万里死寂。
群山之外,两万铁甲铁骑昼夜兼程,步步压境,杀机迫人。
三日。
仅剩三日备战光阴。
彭晚深吸一口凛冽寒风,胸腔所有燥热尽数压下,心神清明如镜。
他抬手,吹灭最后一截摇曳火把。
黑暗彻底吞噬整间作战室。
沙盘之上,层层杀机暗藏,天罗地网已然尽数布成。
所有人都笃定,这将是一场以弱搏强、拼死护堡的血战绝境。
无人知晓暗处变局。
百里外的冰封山道之上,一道黑衣死士顶着漫天暴雪,策马狂奔不止。
怀中密信滚烫,字字致命——
新潮堡完整布防图、四处伏击点位、全部兵力部署,早已尽数外泄。
吴世雄的先锋大营,即将收到这份足以彻底颠覆战局的绝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