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2)
油灯芯子轻轻爆响一声。
昏黄的火光颤了颤,映得案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层层发虚。
彭晚抬手,指腹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指尖沾了一点炭笔的黑灰。
连日熬夜核算粮草军备,他的双眼早已干涩刺痛。
窗外的风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沙沙轻响。是夜雪落下来,打在竹窗油纸之上。
整片山谷静得诡异。
死寂压在新潮堡的上空,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彭晚抬眼望向漆黑的窗纸,恍惚间,竟想起了崇文书院的冬夜。也是这样的风雪天,柳如烟静坐灯前,执笔抄录讲义,笔尖落纸的声响温柔安稳。
转瞬即逝的温柔回忆,让他心头微涩。
那些安稳岁月,早已彻底远去了。
他甩去杂念,重新攥紧炭笔。
前路风雪滔天,但他没得退。为逝去之人,为眼下依旧追随他的所有人,他必须撑住。
“哐——!”
突兀的破门巨响撕裂寂静。
刺骨寒风裹着漫天雪片猛灌而入,屋内燃着的油灯疯狂摇曳,灯影在石壁上张牙舞爪,几欲熄灭。
彭晚骤然抬头。
门口立着一道深蓝身影。
沈雪衣的斗篷落满厚雪,肩头、发梢皆是皑皑白雪。风雪冻得她周身寒凉,唯有一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亮得慑人,锋利如出鞘寒刃。
她一言不发,快步踏入室内。
怀中掏出一卷三层油纸包裹的密信,重重落在木桌之上。
油纸被她贴身焐得温热,边角沾着融化的雪水,潮湿发凉。
“军情司急报。”
沈雪衣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比窗外的风雪更寒。
“半个时辰前入堡,吴世雄两万大军,三日前已从平阳府全员开拔。”
彭晚握着炭笔的手指骤然一僵。
炭笔尖微微崩裂,细小的黑屑落在账册白纸上。
他缓缓放下笔,指尖抚上温热的油纸,层层拆开。
桐油混着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粗糙的桑皮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迹仓促凌乱,多处墨迹未干便仓促折叠,晕出一块块暗沉墨痕。
彭晚垂眸,逐字细读。
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兵分两路。”他低声呢喃,嗓音微哑。
“一万三千主力,沿官道南下,直逼黑风峪。七千偏师绕路野猪岭、老鸦沟,偷袭我新潮堡后路。”
“敌军前锋五日可抵黑风峪外围,七日之内,主力合围全境。”
他抬眼看向沈雪衣,眼底一片沉静,无半分慌乱,却透着极致的凝重。
沈雪衣抬手,又递来一张雪白宣纸。
“朝廷檄文,今日自青石寨传回,现已传遍苗疆十二部。”
宣纸质地精良,纸面印着两枚鲜红大印,一枚平阳总兵衙,一枚朝廷兵部。
规整刻板的馆阁体字字诛心,冰冷刺眼。
彭晚快速扫过通篇檄文,眼底寒意渐浓。
檄文定他谋逆重罪,斥他妖言惑众、勾结苗蛮、妄图作乱。
朝廷明令,苗汉诸民,不得私藏、不得相助。
擒杀彭晚者,赏银五千两,授七品武官。
但凡部落敢包庇藏匿,大军一到,玉石俱焚,全数屠灭。
短短数行字,威逼利诱,赶尽杀绝。
彭晚指尖轻压宣纸,纸张触碰木桌,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响。
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全传出去了?”他轻声问。
“无一遗漏。”沈雪衣点头,面纱微微晃动,“朝廷使者快马奔走,逐寨宣读檄文。”
“小部落人心大乱,有人惶恐闭寨,有人连夜私见朝廷使者,暗中投诚。”
彭晚闭了闭眼。
脑海中瞬间浮现苗寨寒夜的画面。
火塘摇曳,首领们围坐一处,一边是五千两白银、七品官职的滔天诱惑,一边是全族覆灭的灭顶威胁。
那些弱小部落,根本没有抗衡的底气。
“黑石部落如何?”彭晚睁眼问道。
“阿古力当众撕碎檄文,驱逐朝廷使者,态度决绝。”
沈雪衣语气微顿,道出最坏的消息:“但部落三位长老,两位已然动摇。今日午后与阿古力密谈一个时辰,双方不欢而散,裂痕已现。”
局势,彻底坏了。
彭晚不再迟疑,沉声下令:“即刻召开紧急议事会。传阿依朵、阿古力、慕容晴、陈墨,以及各司主事,即刻到议事厅集合。”
……
新潮堡地下议事厅。
八盏油灯悬于石壁,火光昏黄摇曳,依旧照不彻满室阴沉。
松明燃烧的焦味、石壁潮湿的土腥味、众人身上的风雪寒气,混杂在一起,压得人窒息。
长条木桌两侧,众人默然端坐,无一人言语。
气氛凝重如铁。
阿古力端坐彭晚身侧,黝黑粗犷的脸上眉头紧锁,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满身旧疤的手臂搭在桌沿,指节死死攥紧,青筋微微凸起。
这位刚烈的苗疆硬汉,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满心焦灼无力。
阿依朵一身劲装戎服,苗刀横于膝上。她指尖反复摩挲刀柄铜纹,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周身紧绷,蓄势待发。
彭晚右手边,慕容晴一身湖蓝绸衫,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温婉柔和。
她面前摊开总账册,毛笔悬于纸面,迟迟未落一字。
外人看来,她依旧冷静沉稳、有条不紊。
可彭晚看得清楚,她藏在桌下的左手,早已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绷得用力。
柔弱皮囊之下,藏着极致的紧绷与戒备。
工坊头领陈墨坐在末位,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黑灰,眼底布满熬夜赶工的红血丝。
他身前摆着一只木盒,盒盖半敞,里面整齐摆放着数颗黝黑圆润的震天雷,麻绳捆扎,引线外露。
沈雪衣孤身立在厅门石壁旁,身姿挺拔如剑。
她全程静默无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洞悉所有细微神色变化,如同一张无形的罗网,镇守全场。
“局势,想必各位都清楚了。”
彭晚率先开口,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石厅中缓缓回荡。
“吴世雄两万大军,七日之内合围新潮堡。朝廷檄文分化苗疆各部,利诱威逼,人心涣散。”
他抬眼看向阿依朵:“我们可用战力,有多少?”
阿依朵抬眸,声音干脆利落:“全员可战三千二百人。”
“一千八百人为三月新兵,仅通基础队列刀法,实战经验匮乏。剩余一千四百人,含五百黑石精锐、各部归附战士、中原流亡散兵。”
三千,对两万。
悬殊的兵力差距,让满室气氛又沉了一分。
彭晚看向陈墨:“军备战力,细说。”
陈墨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木盒,露出里面的震天雷。
“新式震天雷试制成功,十步之内人畜俱碎,二十步可震晕敌军。”
他语气随即低落,道出短板:“产能极低,每日仅产二十颗。硝石硫磺库存短缺,仅剩原料可制五百颗,只够一场伏击战,撑不起正面决战。”
“两门土炮组装完毕,射程一百五十步,仅能用碎石铁钉填充代替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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