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新政初行（2/2）
她抬眸直视彭晚，字字清晰：“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物资，是盘活物资的法子，是自给自足的章法。”
彭晚心头骤然一亮。
此前他只想着节流撑局，从未想过，绝境之中，尚有开源生路。
“以战养战只是权宜之计。”慕容晴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计划书，平铺桌面，“这是《新潮堡根据地经济初步方案》。”
山林采猎、河谷渔业、草场畜牧、手工作坊，四大板块清晰明了。
每一项都标清人手、流程、产量、收益，全是实打实的数字，没有半句空话。
三百民众分组进山，月采药材五百斤、皮毛两百张、山货八百斤，可换粮八百石、铁料三千斤。
新增功勋点制度，将士立功不计银两，折算功勋点数，可换粮、换布，亦可兑换日后土地。既省现银，又拴住人心。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破局良方。
彭晚逐页翻看，胸腔里的沉郁，一点点被希望取代，心跳渐渐加快。
“这些，是你两日拟定的？”
“不是凭空臆想。”慕容晴轻轻摇头，“是慕容家三代经商积淀的本事，结合新潮堡现状，适配而出的法子。互通有无，便是生财之道。”
话音落下，她语气又沉了几分：“只是所有布局，最快一月才能初见成效。”
“我们撑不住一个月。”苏清月低声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撑过这最艰难的缓冲期。”
慕容晴目光锐利，直视彭晚：“至少五千两。三千两购粮购药购原料，一千两安置劳作民众、置办工具，一千两留作应急储备。”
石室瞬间死寂。
众人心里都清楚，新潮堡家底何其单薄。全堡现银加起来不足三百两，慕容晴带来的地契银票虽值五千两，却全是死资产。
乱世之中，地契无法变现，大城钱庄的银票，他们根本不敢去兑换，等同于废纸。
彭晚坦然开口：“我们拿不出五千两现银。”
“我知道。”
慕容晴神色未变，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黝黑的铁牌。
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一个古朴“容”字，背面是简略山水纹路，触手冰凉厚重。
“慕容家密库钥匙。”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沉重，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去年十月抄家前三日，我父亲预感大祸临头，命心腹将全部私藏金银、绸缎、药材、茶叶，秘密转移出城，就地封存。”
彭晚眼神一凝：“藏在何处？”
慕容晴指尖落在地图边缘的黑石山点位上。
“湖广、江西交界，废弃铁矿山洞。距新潮堡三百二十里。”
“库中私藏，白银不少于三万两，其余物资无数。”
三万两！
四个字落下，像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这笔巨款，足以解新潮堡所有燃眉之急。粮草、药材、军械、作坊，所有困局，一朝可破。
可狂喜转瞬即逝，巨大的凶险瞬间笼罩全场。
阿依朵面色凝重，沉声开口：“三百二十里路程，横穿三处州府，两处皆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关隘。废弃矿山本就是官府重点巡查之地，慕容家案发后，此处必定被严密监视。”
“此行九死一生。”
“我知晓。”慕容晴坦然应下，“所以只需十人以内精干小队，隐蔽奔袭。需身手过硬、擅长潜伏、熟悉山路，再配军情司人手探路接应。”
她主动上前一步，语气决绝：“此行我带队。”
“不行。”彭晚当场否决，“度支司刚立新规，全堡财政物资全系你手，你走不得。”
“唯有我走得。”
慕容晴眼底泛起一丝冷厉的执拗，那是属于慕容家的风骨与执念。
“密库机关，唯有慕容血脉可开。物资排布、封存位置，唯有我一人尽数知晓。旁人去了，就算找到矿洞，也取不出分毫。”
她环视众人，字字泣血，铿锵有力：“慕容家七十三口人命枉死，我不急着复仇，是因活着的人更该活下去。这笔银子，是慕容家最后的余泽，也是我能为新潮堡拼的第一条生路。我必须去。”
苏清月望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眼底满是复杂的动容。
同为乱世飘零、家破人亡之人，她们都被命运碾碎过，却从未低头认输。
阿依朵上前一步，稳稳站在慕容晴身侧，看向彭晚：“彭大哥，我陪她去。”
“你是护卫队长，堡内安危离不开你。”彭晚皱眉。
“山林奔袭、潜伏绕关、野外求生，是我们苗疆人的本事。”阿依朵拍了拍腰间苗刀，刀鞘轻响，透着自信，“三百二十里山路，我能找出最隐蔽的捷径。有我在，能保她平安。”
彭晚看着眼前两人。
慕容晴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阿依朵眼中无惧生死的坚定，清晰刺眼。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经济方案，看向地图上孤立无援的新潮堡，想起那两个因缺药离世的年轻弟兄，想起日渐枯竭的粮草军械。
六天半粮草，七日断药，三日停工的军械作坊。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唯一险途。
无路可退，只能赌。
良久，彭晚沉声道：“我同意。两个规矩，必须遵守。”
“您说。”二人齐声应道。
“第一，此行全队，交由阿依朵全权指挥。行军潜伏、进退攻守，一切听她调度。”
慕容晴点头：“没问题。”
“第二，全程对接沈雪衣的军情司。路线、哨卡、敌情、后路接应，全部提前摸排。”彭晚目光郑重，“银子重要，你们的命，更重要。我要你们全员去，全员回。”
“好。”
彭晚提笔落字，一纸手令一气呵成，盖上新潮木印。
“凭此令，可调军械装备、十日干粮。人手由你们自选，自愿为先，风险如实告知，绝不强逼。”
慕容晴小心折好手令，贴身藏稳。
“何时出发？”彭晚追问。
“明日凌晨，寅时动身。”慕容晴回道，“趁夜色潜行，十日之内，必返新潮堡。”
十日。
恰好是新潮堡最后的生存时限。
阿依朵咧嘴一笑，冲淡了几分凝重：“放心彭大哥，苗疆山人进山，从来都是满载而归，金银猎物，一概不误。”
两人拱手告辞，转身踏出石室。
木门开合，带起一缕晚风，吹得案上纸张微微翻飞。
苏清月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你真的笃定，她们能成？”
彭晚抬眼望向窗外，夕阳西沉，残霞漫天。
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操练场的人影散去，袅袅炊烟升起，微弱又倔强。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无奈，也带着孤勇：“我不笃定。但眼下，除了相信，我们别无选择。”
苏清月默然片刻，轻声道：“我去多配些急救药包，药效虽弱，聊胜于无。”
说罢，她转身离去。
石室只剩彭晚一人。
他走到墙边，望着那张尚未完工的新潮堡蓝图。
粗糙的线条，简单的标注，却勾勒出所有人的希望。
满仓的粮草，轰鸣的作坊，读书的孩童，安稳的田地，还有那句刻入人心的——人人皆可为尧舜。
这是他们在黑暗里，拼尽全力守护的梦。
彭晚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纸面粗糙，墨迹坚硬。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山林，繁星次第亮起，静静俯瞰着这座绝境求生的堡垒。
十日奔袭，三百二十里险途，三万两救命银两。
所有人都在静待归期，可没人知晓——此刻的黑石山废弃矿洞之外，一道隐秘黑影，正盯着新潮堡的方向，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一场埋伏，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