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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胜利与反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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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谷底,血腥未散。

白日惊天动地的厮杀落幕之后,整片山谷只剩死寂。

三百多具匪寇尸身横陈谷底,鲜血浸透碎石泥土,被夕阳晒成一层暗沉僵硬的乌红。空气中飘着石灰的涩味、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压得人呼吸发紧。

黑石寨的战士沉默劳作。

铁锹起落,泥土簌簌落下,砸在尸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眼底都压着战后的疲惫与沉重。

彭晚立在土坑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坑底层层叠叠的尸体,看着这些死在自己布局之下的人命,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半晌,他抬步上前,抬手轻轻按住了岩生的铁锹。

少年手臂早已酸胀发抖,掌心磨得通红破皮。今日一战,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面数百人死生,天雷炸裂、血肉纷飞的画面,死死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来。”

彭晚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点情绪。

他接过铁锹,俯身填土。

一锹,又一锹。

动作稳而慢,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重。

这双手,常年握笔执卷、批注典籍、教书育人,素来只沾墨香。可今日,它沾满血泥,亲手掩埋一场由自己主导的屠戮。

不远处,阿依朵静静靠着岩壁伫立。

她见过无数厮杀,赢过无数硬仗。在苗疆,胜即是荣,败即是土,从无人为死人愧疚。

可看着彭晚那道孤直隐忍的背影,她第一次明白。

这场所有人都在欢庆的大胜,于彭晚而言,不是荣耀,是枷锁,是夜夜难安的煎熬。

整整一个下午,全员清理战场。

谷底狼藉被一点点收拾干净,缴获的军械物资堆成了沉甸甸的小山。

七十三柄大刀、一百二十杆长矛、四十五副硬弓、两千余支羽箭、八杆老旧火铳、三十斤精制黑火药。除此之外,还有匪寇多年劫掠积攒的干粮、布匹、碎银铜钱,物资充盈,足够寨子休整许久。

而所有物件之中,最刺目的是一枚铜令牌。

战士从匪首肥龙怀中搜出,通体冰凉,刻字森冷。

正面——东厂缉事。

背面编号——丙字七十三。

彭晚指尖摩挲铜面,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果然是阉党爪牙。”他低声道,眸底掠过一丝寒色。

阿依朵走近看清字迹,眉头骤然锁紧:“黑风寨这群流寇,竟是东厂暗中豢养的人?”

“不止是豢养眼线。”

彭晚将令牌贴身收好,神色凝重。

“黑风寨在南疆肆虐数年,劫掠村寨、屠戮行商,却从无官府管束、无人清剿。背后撑腰的,就是魏忠贤阉党一系。”

“他们借匪寇之手搜刮南疆财货,铲除边陲不听号令的势力,把整片西南山林,当成朝堂权斗的私棋。”

阿依朵心头一沉:“我们今日全歼黑风寨主力,等于断了阉党南疆触手。这仇,彻底结死了。”

“从崇文书院被屠那一夜,就已经结死了。”

彭晚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冷意。

“今日一战,不过是旧仇之上,再添一笔血债。早已无路可退。”

他转头看向清点物资的学生,沉声安排。

“军械分类规整,完好带回,破损拆解留用。粮草银钱单独封存,回去交由阿古力首领统一分配,抚恤伤亡、补贴村寨。”

“是,先生。”

岩生躬身应声,嗓音依旧带着未散的轻颤。

夕阳彻底沉落群山,残霞褪尽。

休整完毕,队伍启程归寨。

去时三十人,人人紧绷、锐气凛冽。

归时三十五人,全员沉默、步履沉重。

五名轻伤战士相互搀扶,衣衫染血,步履蹒跚。一名阵亡猎手的遗体被麻布层层裹紧,由四名同伴轮流抬着,担架木杆受压,一路发出细微压抑的吱呀声。

整条山道,寂静得吓人。

无人说笑,无人交谈。

只剩错落脚步声、担架轻响、山风穿林,在空旷山谷间缓缓回荡。

彭晚走在队伍正中,肩头扛着一捆长矛。

粗糙木刺刺破衣料,扎进皮肉,细碎刺痛连绵不绝。鼻尖萦绕着矛杆残留的血腥,混着山林腐叶松脂的荒味,真实得让人无法逃避。

落日余影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拖在崎岖山道上,像一道洗不掉的血色伤疤。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时,黑石寨的灯火终于遥遥在望。

寨门火把林立,火光灼灼,照亮巍峨寨墙。

阿古力带着全寨老少彻夜等候,人人神色焦灼。当山道上归来的队伍映入眼帘,压抑整日的情绪瞬间爆发,震天欢呼席卷整座山寨。

“回来了!”

“我们打赢黑风寨了!”

寨民蜂拥而上。

妇人抱着归来的亲人哽咽落泪,老人合十祷告,孩童围着成堆军械嬉闹奔跑。漫天烟火人情,热烈滚烫,试图冲刷整日的血腥。

阿古力大步上前,重重拍在彭晚肩头,满是振奋。

“彭先生!你以惊世谋略,三十破三百,替我黑石寨拔除百年大患!你是全寨恩人!”

彭晚淡淡颔首:“全靠众人齐心拼杀。”

“不必自谦!”

阿古力朗声传令,今夜宰羊酿酒、大摆庆功宴,全寨同庆大胜。

顷刻之间,山寨彻底沸腾。

火把遍地亮起,亮如白昼。三口大锅架在空地中央,羊肉翻滚沸腾,浓香四溢。族人搬酒摆桌、奔走忙碌,人声鼎沸,烟火升腾。

彭晚被簇拥至主桌落座。

阿古力亲自斟酒,举碗敬他:“若无先生布局,今夜便是我黑石寨灭寨之祸!这一碗,我代全寨敬你!”

四周寨民齐齐举杯,呼声震天。

彭晚仰头饮尽米酒。

酒液滚烫,灼烧喉咙、炙烤胸腹,却暖不透心底沉沉寒凉。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岩桑与一众猎手轮番上前,真心感念。今日死局翻盘,所有人都清楚,若无彭晚天雷战术、精妙伏击,他们三十人绝无胜算。

阿依朵换了干净苗装,洗去满身血污风尘。眼底带着战后疲惫,眸光却坦荡明亮。

她端碗上前,郑重道:“彭先生,多谢你今日救全队、破死局。”

彭晚摇头:“临场破敌,是岩桑之功。”

“战术布局,皆是先生所谋。”

阿依朵不再多言,仰头一饮而尽,碗底干净利落。

彭晚只能陪同饮尽。

最后上前的是岩生十个学子。

少年们褪去稚气,脸上带着血战过后的恍惚与坚毅。

岩生攥着酒碗,声音轻轻发颤:“先生,我们赢了,可我闭眼就是谷底惨状,睡不着。”

彭晚抬手,轻轻抚过少年头顶,声音温和却沉重。

“我也一样。”

“记住这份沉重。我们杀伐不是嗜暴,是为守护。这份罪孽,我与你们一同承担。”

少年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庆功宴从入夜持续至深夜。

苗疆古老战歌绕山回荡,族人围火踏舞,笑语不绝,热闹通宵。

满堂欢腾之中,唯有彭晚始终游离在外。

他挂着得体笑意,应酬敬酒、应答道谢,举止周全,滴水不漏。

可心底一片荒芜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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