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一夜寒锋待血战(2/2)
众人不再多言,提速疾行。
一个时辰后,凶险莫测的一线天,豁然在望。
两侧崖壁刀劈斧削,陡峭笔直,青苔湿滑,藤蔓交错盘缠。谷底通道狭窄逼仄,乱石嶙峋错落。
抬头仰望,苍天被高耸崖壁挤成细细一线,零星天光坠落,落在谷底斑驳零碎。
无风之时,整片峡谷死寂如坟。
长风穿谷而过,呜呜厉啸,似千魂悲泣回荡。崖壁渗水滴答坠石,声声清晰刺耳,将满谷肃杀,衬得愈发浓重。
“天生杀局。”
彭晚低声轻叹,抬步踏入谷底。
他缓步慢行,目光扫遍每一寸地势死角。石缝、暗岗、落石坡、隐蔽掩体,所有地形优劣、凶险点位,尽数收纳心底,分毫不差。
行至峡谷腹地,他抬眼望向高耸崖顶。
“岩桑,可登顶?”
“可行。”岩桑仰头笃定应声,“崖壁落脚点常年熟悉,稳妥无险。”
“带两人登顶,核查石台容量、隐蔽度、落石点位,小心行事。”
岩桑颔首,挑选两名最矫健的猎手。
三人身形如猿,指尖扣缝、脚尖踩凸,灵活攀壁而上,瞬息隐入崖顶阴翳之中。
谷底只剩彭晚、阿依朵、赵灵溪与春兰四人。
谷中终年不见天光,阴冷潮湿,霉气沉沉覆体。
阿依朵抱臂静立,看着彭晚蹲在乱石之间,纸笔翻飞,飞速绘制伏击详图。
赵灵溪立于一旁,默默观察谷底地势,心中暗记伤员安置点位,春兰静立在后看护药箱,二人全程默然,不扰主线。
彭晚笔下线条利落精准,每一处埋伏点位、射击角度、爆炸覆盖范围、进退路线,标注得细致入微,毫无疏漏。
阿依朵终是压不住心底震撼,轻声发问。
“你打过仗?”
彭晚笔尖微顿,淡淡应声:“没有。只读过兵书。”
“仅凭书本谋略,便敢以三十人,设伏三百悍匪?”阿依朵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彭晚合起纸笔,抬眸望向幽暗绵长的峡谷。
“从不是敢不敢。”
“是别无选择。”
头顶传来轻微落石响动。
不多时,岩桑三人轻盈落崖,落地悄无声息。
他眼底压不住振奋:“彭先生!崖顶石台宽阔隐蔽,藏二十人绰绰有余,俯瞰峡谷首尾,视野无任何死角!”
“落石点位如何?”
“西侧堆积大片松动巨石!”岩桑抬手指向崖顶方位,“只需轻轻推送,巨石滚滚落谷,威势炸裂,杀伤力不输震天雷!”
“甚好。”
彭晚即刻就地复盘,全员反复推演整套战术。
赵灵溪安静旁听,默记战时救护节点,无多余插话。
整整一个时辰,他们预设所有最坏战况:敌军提前察觉埋伏、震天雷引信失效、匪众绝境反扑突围。
每一种险情,都敲定对应退路、破局之法。
崖顶猎手熟记投掷时差、落石顺序、射杀死角。
谷口火枪队反复打磨装填速度、齐射节奏、封路范围。
随行学生烂熟救护流程、传讯暗号、紧急撤退路线。
风声穿谷,彭晚的声音沉沉回荡两山之间。
“记住。”
“这不是切磋比武,是生死清算。”
“对敌人心软,就是葬送自己人的性命。此战,只求最快、最狠、全歼到底,不留一丝后患!”
“明白!”
众人齐声怒吼,声震崖壁,层层激荡,凛冽滔天。
夕阳垂山,暮色漫林。
一行人返程归寨,整座黑石寨,已然彻底笼罩在战前的压抑氛围之中。
陈墨带着工匠通宵赶工,全数装备清点核验完毕。
八十三枚震天雷、二十一架改良突火枪、三百支精工箭矢,弹药、绷带、金疮药一应俱全。
每一件武器都反复查验,引信干燥完好,枪管通畅无堵,弓弦紧绷有力,无半点瑕疵隐患。
工坊灯火通明,打磨检修之声彻夜不歇。
夜色深沉。
彭晚独坐木屋,借着一盏摇曳油灯,一遍遍打磨伏击方案。
桌上图纸、笔记、点位标注铺满桌面,所有细微疏漏逐一修正,所有战术流程反复优化。
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月缓步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她面色依旧苍白虚弱,野狼岭高烧留下的病根尚未痊愈,步履还有些许虚浮,却依旧连夜熬药,忧心不减。
“一天没进食了,趁热喝。”
彭晚抬眼,心底掠过一抹暖意,接过汤药。草药混着温补食材,微苦回甘,入腹驱散满身疲惫。
苏清月未曾离去,默默走到床边,规整他明日出征的行囊。
衣物叠得齐整,靴内垫干软草叶,绷带压实理顺。
最后,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粗布药包,小心翼翼塞进行囊最底层。
“这是什么?”彭晚问道。
“我改良的金疮药。”苏清月声音轻柔,藏不住深深担忧,“掺了后山草药和苗疆偏方,止血愈伤,比寻常药粉药效强上数倍。”
她抬眸看向彭晚,眼底担忧几乎溢出来。
“一定要亲自去吗?”
“必须去。”彭晚轻轻颔首。
“三十对三百,太险了。”她咬着唇,声音微颤。
“正因为悬殊,他们才会骄纵轻敌。”彭晚语气沉稳,“轻敌,就是他们必死的破绽。”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寨内灯火寥寥,唯有工坊一点微光倔强亮着,远处瀑布水声昼夜不息。
“清月,你还记得崇文书院被焚的那个雪夜吗?”
苏清月身躯骤然一颤,眼底瞬间漫上湿红。
“记得。”她轻声哽咽,“大雪染红,柳姐姐替我挡箭而死,赵姐姐被迫离去的眼神,我一辈子忘不掉。”
“那一夜,十七个学子殒命。”
彭晚声音平静,字字沉重刺骨。
“最大十九,最小十四。他们只因为读了几本新学,便被东厂扣上叛逆罪名,惨死刀下。”
“从那天起我便懂了。”
“乱世空谈理想无用。想要守公道、传新学、护至亲,先要活下来。活下去的底气,从来不是笔墨口舌,是杀伐立身的实力。”
他看着眼眶泛红的苏清月,轻声安抚。
“此战不止守寨。”
“打赢,黑石寨可安,新学可传,天下观望之人,才敢信我们的道。”
“放心。”彭晚语气笃定,“我答应过你们,要带你们见一个清平新世界。在此之前,我绝不会死。”
苏清月用力点头,拭去滚落的泪珠,勉强挤出浅笑道:“万事小心。我等你平安归来。”
“好。”
彭晚送她至门口,目送她单薄身影融进夜色,才轻轻合上门扇。
院落之中,赵灵溪、春兰悄然清点完救护物资,全程安静无扰。
彭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到屋角,逐一查验五枚震天雷。
陶壳完好无裂,引信干燥规整,轻摇之下,内里铁珠滚动有声。
这简陋至极的土制火药,是他们以弱搏强、逆天翻盘的唯一利刃。
收拾妥当的刹那,门外传来一阵利落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细微金属碰撞脆响。
不是苏清月的轻柔步履,是久经战阵、带着杀伐凛冽的步伐。
木门被推开。
阿依朵立在灯下,一身全套苗疆战装。
紧身短打利落贴身,外罩鞣制皮甲,铜钉在摇曳灯火下泛着森森冷光。腰间弯刀、箭囊齐备,长弓负背,长发高束成马尾,褪去所有温婉,只剩沙场铁血果决。
“全盘部署落定。”
阿依朵跨步入内,沉声道:“岩桑已带猎手连夜进驻一线天崖顶,熟稔埋伏点位。火枪队、学生队、救护队干粮装备全数配齐,明日拂晓准时进山。”
“稳妥。”彭晚点头。
阿依朵伸手拿起一枚震天雷,在掌心轻轻掂量,眼底依旧藏着一丝不解。
“就凭这些陶罐火药,真能碾碎三百刀兵匪寇?”
“决胜从不在器物。”彭晚直视她眼眸,字字铿锵。
“在地利、在章法、在纪律、在出其不意。火药,只是破局的借力之刃。”
阿依朵放下震天雷,抬眸深深凝望着他,眸光复杂万千。
审视、震撼、疑惑、期许,尽数交织。
她第一次,郑重直呼其名。
“彭晚,你到底是什么人?”
彭晚微怔,浅淡一笑:“一介书生。”
“绝非寻常书生。”阿依朵摇头,眼神锐利如锋,“书生畏刀兵、惧生死、空谈道义。可你谋局杀伐、以弱御强,望着杀器的眼神,冷静得像蛰伏待猎的猛兽。”
彭晚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我只是读了一些不一样的书。”
“什么书?”
“讲众生平等,讲明理求真,讲世道本该为民而立的书。”
彭晚缓缓道,“它告诉我,人本无贵贱,求学本无罪,良人不该蒙冤受戮。”
他抬眸:“你从未读过书?”
“苗家女子,不许读书。”阿依朵低声轻叹,眼底掠过一抹年少遗憾,“阿爹说,女子识字,心便会野。”
“可我小时候,总躲在树后偷听教书。那些字如画,那些道理入耳,总让人心生向往。”
彭晚拿起案头《新潮报》创刊号,递到她手中。
“送你。”
阿依朵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竹纸。
《人人皆可为尧舜》一文字字铿锵,破开世俗桎梏,直戳心底。
“这是我写的。”彭晚道,“从无天生权贵,众生皆可立身守道。只要有学识、有公道、有立身之机。”
阿依朵逐字细读,心底巨浪翻涌。良久,她抬眸眸光灼灼,带着极致的笃定。
“明日一战。”
她声音微哑,却字字铿锵,“我要亲眼见证,你口中的学识道义,能否压过世间最野蛮的刀兵。”
“我必如你所见。”彭晚郑重应声。
阿依朵转身离去,临出门脚步微顿,背对着他,轻声叮嘱。
“活着回来。”
“你答应过我,要教我识字读书。”
“一言为定。”
木门轻合,小屋重归寂静。
油灯噼啪燃响,火光摇曳不定。图纸铺展,震天雷静立,墨香淡淡萦绕。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黑石寨沉入熟睡,唯有山间瀑布奔流不止,似无声倒计时。
所有人都以为,决战在拂晓。
无人知晓,黑夜早已藏满死局。
一线天崖顶,猎人们僵伏寒夜,死死咬着气息,绝死之阵已然封死。
谷底救护点位筹备妥当,静待战火降临,守好后路生机。
十里深山,阴风卷林。
三百道黑衣人影弃夜潜行,人人刃露寒光,沉默如索命厉鬼。
他们不等天明。
刀已出鞘。
血杀,连夜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