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东厂触角（2/2）
阿依朵颔首应允。
六人迅速围拢至木板前，老岩头也放下工具上前聆听。陈墨带着其余学生站在外围，随时待命搭手。
“今日，我教大家制作一种护国御敌的利器——震天雷。”
彭晚声音平稳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阿依朵同步翻译成苗语，准确易懂。
彭晚拿起一块硫磺：“此物名硫磺，色黄、味臭，性烈。”
他递给最靠前的岩桑，让众人挨个传阅闻嗅。
随后拿起硝石：“此物为硝石，白色结晶，味苦吸湿，是核心原料。”
让众人逐一亲尝感知，苦涩的味道让几名青年微微蹙眉，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最后是木炭。”彭晚抓起一把细腻炭粉，“寻常柴火烧制，轻便易燃。”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三样东西，单独皆是寻常杂物。可按精准比例混合、细磨压实，便能生出开山裂石、退敌护寨的磅礴威力。”
棚内瞬间寂静无声。
唯有风吹茅草的沙沙声、山林零星的鸟鸣声。
接下来的时辰，彭晚全程细致讲解。
硫磺一成、硝石七成半、木炭一成半。
他逐一解释配比原理，细说硝石吸潮、硫磺助燃、木炭蓄力的核心作用，反复强调每一处禁忌。
阿依朵翻译得通俗贴切，以寨民熟悉的农事、劳作举例比喻，让众人一听就懂。
六名青年学得极其认真。
岩桑捧着土纸本，以木炭认真记录要点。木青蹲在地上，指尖比划数字熟记配比。石勇低声默念步骤，一丝不苟。
老岩头全程沉默聆听，目光紧锁图纸与原料，心中已然开始构思模具打造的细节。
讲完配比，便是最关键的研磨工序。
“全程轻磨慢碾，绝对不可用力过猛，杜绝半点火星。”
彭晚亲自示范手腕发力的轻柔动作。
“旁边常备清水一盆，一旦有火星飞溅，立刻泼水熄灭，性命攸关，绝不能大意。”
他轮流指导六人上手实操，逐一纠正姿势力道。
粗粝的研磨声在棚中持续响起，循序渐进，愈发均匀。
日头缓缓西斜，细碎金光透过草棚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棚内众人满脸炭灰，手上沾满黑粉，模样狼狈，可一双双眼睛，全都亮得惊人。
“今日所学，尽数熟记吃透。”
彭晚收声，看向众人。
“明日开始，全员实操试制成品。”
六名青年躬身行苗礼，跟着阿依朵有序退去。
唯独老岩头留了下来。
他拿起那张图纸，拍了拍自己的打铁工具，又拍了拍胸口，眼神笃定，示意连夜便可打造完毕。
“替我谢他。”彭晚对阿依朵道。
“他说分内之事，保准不耽误明日实操。”阿依朵翻译完毕，也转身离开。
空旷草棚里，只剩彭晚、陈墨几人。
不远处，夕阳柔光落在三道身影身上。
苏清月靠坐在软垫上，静静看着忙碌的众人。赵灵溪坐在她身侧，低声说着闲话宽慰，眉眼温柔。春兰整理好周遭杂物，安静立在一旁随时伺候。
三人安然相伴，在肃杀的局势之下，守着一方细碎温暖。
暮色渐浓，山野炊烟再起，村寨的烟火气息温柔弥漫。
可彭晚心底的沉重，丝毫未减。
这片宁静，太脆弱了。
“先生。”
陈墨压低声音，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阿依朵姑娘方才临走，托我转告最新消息。”
彭晚眸光一沉：“说。”
“那支疑似东厂的商队，今日清晨撤离野狼谷，全员向南移动。”
陈墨喉结滚动，吐出最致命的一句话。
“他们的行进方向，直指黑石寨。”
晚风骤然变冷，吹得茅草棚簌簌作响。
来了。
东厂蛰伏的触角，穿透重重山林，终究还是精准探到了他们藏身的这片南疆深山。
彭晚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决绝。
“所有人，晚饭后齐聚草棚。”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御敌死守之策。”
夜幕彻底笼罩群山。
草棚内点亮三盏桐油灯，昏黄火光摇曳跳动，将棚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彭晚、陈墨、赵铁与一众学生围立大石旁。
苏清月被学生搀扶落座，身下铺着厚实兽皮。赵灵溪坐在她身侧，时时留意她的神色状态，指尖轻轻搭着她的手腕，细心照看。春兰立在二人身后，安静侍立，随时听候差遣。
阿依朵手持记录本，坐在彭晚身侧，神色肃穆。
棚外夜色如墨，山林虫鸣此起彼伏，远处村寨灯火星星点点，零星犬吠遥遥传来。晚风穿棚而过，带着深山夜露的凉意。
“人已到齐。”
彭晚抬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有力。
“今夜只议一件事——东厂追兵，已至南疆。”
棚内瞬间死寂。
唯有油灯燃烧的噼啪轻响，清晰可闻。
赵铁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陈墨唇线紧绷，面色沉凝。几名年轻学生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慌张。
苏清月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赵灵溪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无声安抚，眼底却也藏着浓浓的担忧。
“十二人，全员骑马，佩制式长刀、硬弓。”
彭晚沉声复述敌情。
“这十二人只是先锋探子。一旦他们锁定我们的位置、摸清黑石寨底细，东厂大军便会接踵而至。”
一名学生声音发颤：“先生，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彭晚缓步起身，走到棚口，望向无边黑暗。
沉沉夜色压在群山之上，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眼下，我们只做三件事。”
他回身，目光坚定，条理清晰。
“第一，全速赶制震天雷。”
“从明日起，暂停所有无关琐事。陈墨全程跟进技术教学，督促六名学徒熟练全套工序。老岩头连夜赶制模具，明日一早，直接试制第一批成品。”
“是！”陈墨沉声应下。
“第二，搭建全域预警防线。”
彭晚看向阿依朵：“黑石寨对外通路，明暗共计多少？”
“大路三条，小路七条，仅大路可行车马。”阿依朵快速翻看记录本作答。
“三条大路，各设一处双人暗哨，轮班值守，日夜不歇。”
彭晚定下规矩。
“隐蔽值守，只探不报，绝不暴露身形。白天以烟、夜晚以火为信号。一股为单人探哨，两股为小队人马，三股为大军压境。干湿草木区分烟火颜色，绝不混淆。”
阿依朵提笔飞速记录，字字郑重。
“第三，封存所有核心底蕴。”
彭晚看向苏清月与赵灵溪，语气温和却严肃。
“清月，劳你牵头。灵溪、春兰协助你，连夜整理所有资料。震天雷制法、民兵操练纲要、我们携带的所有典籍知识，全部成册，誊写三份。”
苏清月睁眼，眼神坚定：“我可以。”
“一份留存黑石寨，一份随身携带，一份隐秘深埋深山。”
彭晚道出此举深意。
“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便我们身陷险境，火种也绝不熄灭。”
气氛愈发沉重。
赵铁沉声开口：“先生，若是探子真的找到这里，我们要硬拼吗？”
“不硬拼，不送死。”
彭晚语气决绝。
“以震天雷阻敌，以山林陷阱扰敌，以地形优势拖敌。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追兵，是拖延时间，制造混乱，伺机战略转移。”
一名学生低声不舍：“我们要放弃这里吗？”
“不是放弃，是留存生机。”
彭晚目光扫过众人，字字赤诚。
“我们自崇文书院死里逃生，千里南奔，不是为了躲在此处苟活。我们是为了埋下火种，静待燎原。”
“如今，盟友已定，根据地已成，传承火种已燃。东厂的追兵，是危机，也是磨砺。”
他抬手，目光灼灼。
“风来，火或灭，火更烈。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让这团火，烧穿南疆夜色！”
众人纷纷起身，眼底的慌张尽数褪去，只剩决绝坚定。
“明日起，全员各司其职，无休值守！”
彭晚沉声分派任务。
“陈墨主抓火器制作，赵铁牵头民兵训练，阿依朵统筹预警岗哨，清月、灵溪、春兰负责资料封存整理，我统筹全局，对接寨中防务。”
他抬眼望向北方夜色，声线冷硬如铁。
“魏忠贤的手，伸得太长了。”
“今夜，东厂触角已抵黑石寨。”
“明日，我们便让他们知道——南疆深山，从不是阉党可以肆意践踏之地！”
会议散去，众人各司其职，连夜筹备。
彭晚吹灭油灯，独自立在空旷棚下。
星河漫天，夜风如刀，刮过山林层层枝叶。
周遭太静了。
虫鸣、风声、远处零星的犬吠，所有声响清清楚楚，衬得整片深山空旷得可怕。
他刚刚敲定所有防备、布下全部岗哨，自以为已然抢在追兵之前。
可就在他抬脚欲走的刹那——
咚。
极轻、极稳、极有规律的一声马蹄，从最深的黑暗里穿透而来。
声音压得极低，刻意贴着山林地脉传来，藏在风声里，几乎无人能辨。
但彭晚听见了。
不止一声。
是断续、渐进、由远及近的铁蹄踏土声。
有人骑马潜行，摸至了黑石寨的后山禁地。
深夜荒山，无路无途。
寻常山民绝不敢夜行，更不会这般敛息潜行、步步逼近村寨腹地。
彭晚身形骤然僵死。
浑身血液一瞬发冷，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他缓缓抬眼，死死盯住漆黑不见底的山林深处。
他抢了十日的时间布防。
可东厂的人——根本没给他十日。
探子，已经摸到寨外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