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东厂触角(1/2)
跳动的篝火映在彭晚眼底,明明暖光灼灼,却烘不散他心底彻骨的寒凉。
他端起粗陶酒碗,猛灌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入腹滚烫,可胸口那股沉沉的寒意,依旧纹丝不动。
彭晚放下酒碗,看向身侧静坐的阿依朵,语气沉定:“明日天亮,我要见你父亲。局势不等人,必须早做筹谋。”
阿依朵重重点头。火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没有半分少女娇憨,只剩满心肃穆。
夜色渐深。
黑石寨家家户户的灯火逐一熄灭,周遭群山彻底沉入墨色黑暗。山野万籁俱寂,唯独这簇篝火孤零零燃着,亮得刺眼,也孤独得刺眼。
翌日拂晓,天光微亮。
浓稠的乳白晨雾裹着整座山林,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沾在眉发上,凉丝丝的。
彭晚立在新辟的空地边缘,脚下是翻垦过的褐土,浸透隔夜露水,踩上去绵软泥泞。泥土腥气混着被晨露打湿的青草苦香,四下弥漫。
空地边几株野茶树缀满剔透露珠,微光里闪闪发亮。远处黑石寨的吊脚楼隐在浓雾中,影影绰绰。
寨子里渐渐醒了。
鸡鸣此起彼伏,犬吠遥遥相和,还有苗人妇人打水的木桶碰撞声,细碎鲜活,透着山野村寨的烟火气。
这里是他们仓促寻来的新家,可彭晚心头,没有半分安稳喜悦,只剩沉甸甸的戒备。
空地中央,一派忙碌景象。
陈墨带着几名学生,弯腰清理地面碎石杂草,动作利落。赵铁寻来粗树枝与青藤,手脚麻利地搭建简易棚架,顶上铺着阿依朵送来的厚实兽皮,勉强遮风挡雨。
棚子最干燥避风的角落,铺着层层干草与软苔。
苏清月半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虽比往日平稳许多,身子却依旧虚弱。
赵灵溪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一袭素衣沾了细碎草屑,她轻轻替苏清月拢好身前滑落的衣襟,指尖轻柔,眉眼满是温柔担忧。
侍女春兰蹲在一旁,正细心挑拣干草里的碎石枯枝,怕硌到休养的苏清月,一举一动细致周全。
三人相依相伴的模样,在清冷晨雾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先生。”
陈墨擦了把额角薄汗,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快步走来,棍身沾满湿泥。
“我们按着您昨日画的图样,先划好了工坊区域。这块地清理完,就能搭配药、研磨的棚子,足够日常使用。”
彭晚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陈墨,直直望向黑石寨深处。
晨雾尽头,一道纤细身影快步走来。
是阿依朵。
她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苗装,褪去了往日繁复银饰,只在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干净利落。
脚步踩在湿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流动的晨雾裹着她的身形,朦朦胧胧,添了几分仓促。
走到近前,阿依朵气息微促,语速急促:“彭先生,我父亲已经在主楼等你了。”
彭晚深吸一口晨间清冷的空气,肺腑间灌满松针与泥土的凉味。
“走吧。”
他低声嘱咐陈墨几句值守事宜,叮嘱众人好生照看苏清月、赵灵溪与春兰,随后抬步,跟着阿依朵往寨子深处走去。
黑石寨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清晨的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混着柴火焦香、米粥清香,在寨子里缓缓飘荡。
井边几名苗人妇人正打水劳作,木桶坠井的闷响、溅起的细碎水声,清脆悦耳。众人瞥见外来的彭晚,纷纷停下动作,目光聚拢而来。
好奇、警惕、审视。
复杂的视线层层落在身上,沉甸甸的,让人无处遁形。
阿古力的主楼,坐落在寨子最高处,是一栋厚重的三层吊脚楼。
屋檐挂着风干的红辣椒、黄玉米,红黄相间,在朦胧晨光里格外醒目。楼前青石板地残留着昨夜露水,湿漉漉的,微凉湿润。
阿依朵推开厚重木门,老旧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鸣,打破晨间宁静。
屋内光线昏暗,瞬间隔绝了屋外的晨光与烟火。
宽敞堂屋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条木桌,摆着几只粗陶碗、一个老竹筒。墙面挂满兽皮与长弓,墙角堆着几袋储粮。空气里萦绕着烟叶、老木头与风干兽皮混合的陈旧味道。
阿古力端坐主位,褪去了祭坛大典的华丽苗王服饰,一身深褐粗麻衣,腰间束着牛皮腰带,沉稳肃穆。
他捏着一根竹烟杆,慢悠悠吞云吐雾。白色烟雾在昏暗屋内缓缓升腾、盘旋、消散。
“坐。”
阿古力抬眼,声线低沉厚重。
彭晚落座在光滑微凉的木凳上,木凳被岁月磨得温润,带着常年被人坐卧的余温。阿依朵没有落座,静静立在父亲身后,垂手侍立。
“阿依朵昨夜跟我说了。”
阿古力放下烟杆,烟锅轻轻磕在木桌上,笃的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有汉人商队,在打探你们的消息。”
“是。”彭晚坦然应声,“阿依朵说,这批人,绝非普通行商。”
屋内陷入短暂沉寂。
屋外隐约传来寨民走动的人声,山风穿过屋檐,呜呜作响。一缕细光从门缝挤入,落在地面,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苗疆边境,常年有汉人商队往来。”
阿古力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堂屋里沉沉回荡。
“盐铁布匹,换我们的药材兽皮,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
他抬眸,目光锐利地锁住彭晚:“但你说的这支队伍,不对劲。”
彭晚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
“我托边境各寨族人打探过了。”
阿古力从怀中摸出一张粗糙土纸,平铺在木桌之上。纸上以木炭简单勾勒山路地名,线条简陋,却清晰明了。
“五天前,他们出现在青山寨北三十里的野狼谷。自称湖广皮货商,专收貂皮熊皮。”
指尖点在纸面野狼谷的位置,他语气凝重:“可他们在谷中驻扎三日,只收了三张普通狐皮。不住村寨客栈,全员野外扎营。白日分队四散游走,手持罗盘勘山测地,还在兽皮上绘制地形图。”
彭晚死死盯着那张草图。
野狼谷往北连通外界,往南,正是黑石寨所在的整片深山。
范围,已经缩到家门口了。
“他们在打听什么?”彭晚沉声发问。
“打听所有外来汉人。”阿古力道,“重点询问读书人,人数、样貌、年纪、身形、是否带伤,问得极细。还特意打探,近期哪个寨子收留了外乡人。”
字字句句,精准指向他们一行人。
堂屋彻底安静下来。
彭晚听得见自己沉稳却沉重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砸在胸腔里。
他瞬间笃定。
这不是偶然路过的商队,是冲着他们来的猎犬。
“一共多少人?”
“十二人。”阿古力答道,“全员骑马,皆是北地良马,绝非南疆矮种土马。随身货物极少,人人腰佩制式长刀,另有两人背负油布长包裹,看形制,该是硬弓。”
十二精锐,配刀带弓,擅勘探、善隐匿。
彭晚闭了闭眼,心头寒意翻涌。
东厂的人,终于摸到苗疆来了。
睁眼时,他目光澄澈坚定,直视阿古力:“首领,我有两件事相求。”
“你说。”
“第一,劳烦首领动用各寨人脉,全程盯死这支队伍。他们每日动向、行经路线、接触之人、打探的消息,我要实时掌握。”
阿古力微微颔首:“不难。苗疆各寨姻亲相连,传讯极快。我早已让青山寨族人全程盯守。”
“第二。”
彭晚语气陡然加急,带着不容拖延的紧迫。
“震天雷的制作,不必等三日之后。今日,即刻开课,即刻教学。”
阿古力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彭晚字字铿锵,短促有力。
“若真是东厂探子,十日之内,他们必定精准找到黑石寨。我们必须在追兵抵达之前,让全寨拥有自保之力。”
阿古力沉默良久。
他重新填烟、打火、点燃。烟雾再度升起,模糊了他沉凝的眉眼。
半晌,他沉声问道:“你要教多少人?”
“第一批六人。”彭晚早有盘算,“要手脚灵巧、心思缜密、口风极严的年轻族人,学东西快,也靠得住。”
“可以。”阿古力应声,“今日下午,我把人给你送过去。”
“还需三样物料。”彭晚补充道,“硫磺、硝石、木炭。另外需要铁匠,打造专属模具与工具。”
“寨中有祖传铁匠铺。”阿古力道,“老岩头手艺顶尖,靠谱。后山旧山洞曾产硝石,应该还有存量。木炭寨中常备,随时可取。”
“那就今日午后,准时开课。”
彭晚起身欲走,脚步顿在门口,回身补了一句。
“首领,即刻加派寨外巡逻。重点守住野狼谷连通寨子的所有山路。”
“遇可疑之人,切勿打草惊蛇,立刻回寨报信。”
阿古力眼神骤然锐利:“你怕他们直接摸过来?”
“探子的职责,就是探路定位。”彭晚语气冰冷,“一旦锁定大致范围,必然就近隐秘侦查。我们半点疏忽不得。”
阿古力重重点头,烟锅狠狠磕在桌沿,力道十足:“我知晓了。”
午后日头偏斜,暖意洒满空地。
经过半日整治,地面碎石杂草尽数清理干净,整片场地平整开阔。
中央的茅草棚已然搭建完毕,竹骨为架、茅草为顶,四面通风透亮。棚内摆着平整大石为桌,截短树桩为凳,简陋却够用。
彭晚立在棚中,手持木炭,在刨平的木板上飞快绘图。
配比数值、研磨步骤、混合禁忌、装填密度、控温要点……所有震天雷的制作细节,被他凭着记忆一一罗列标注。
额角细汗不断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木板之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水渍。
心头紧绷的弦,片刻不敢松懈。
“先生,喝水。”
陈墨端来一碗山泉清水,递到他手中。
彭晚仰头一饮而尽,清冽泉水压不下喉咙的干涩,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
“物料都备齐了?”
“全都好了。”陈墨侧身指引,“硫磺、硝石是阿依朵刚送来的,木炭已经过筛碾碎。铁匠老岩头也带着全套工具到了。”
彭晚抬眼望去。
棚角两只竹筐,分别盛放着黄色硫磺块、白色硝石结晶。一旁陶盆里,是细腻无杂的黑木炭粉。
棚外蹲着一位苗人老汉,皮肤黝黑,臂膀筋肉结实,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打铁留下的痕迹。老岩头正低头细细打磨铁钳,磨刀石摩擦铁器的刺啦声,在安静午后格外清晰。
“老岩头不通汉话。”陈墨低声叮嘱,“阿依朵说他手艺顶尖,只是性子执拗,只认手艺,不认人情。”
彭晚微微点头,缓步走上前。
老岩头抬眼扫了他一下,神色平淡,随即低头继续忙活手中活计。
彭晚蹲身,掏出一张图纸铺开。
纸上清晰画着圆筒模具、压实手柄、钻孔锥子,尺寸标注精准,一目了然。
老岩头停下动作,眯眼仔细端详图纸。片刻后,粗粝指尖点了点图纸,又指向一旁的火药原料,抬眼望向彭晚,满眼问询。
彭晚点头,抬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一瞬间,老岩头眼底骤然亮了,瞬间懂了这器物的威力。
他收起磨刀石,拿起图纸反复细看,又挨个拿起硫磺、硝石凑近闻嗅、轻舔,精准辨别原料纯度。
“他在核验原料好坏。”
轻柔女声自身后响起。
彭晚回头,只见阿依朵带着六名年轻苗人青年走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软垫旁,赵灵溪正拿着干净帕子,细细替苏清月擦拭脸颊,动作温柔轻柔。春兰蹲在侧边,整理着散落的干草,将软垫铺得更平整,二人安静相伴,温柔恬淡,冲淡了几分紧绷的氛围。
“这六人,是我父亲精挑细选出来的。”
阿依朵指着身前青年,逐一介绍。
“岩桑,老岩头之子,自幼打铁,手脚极稳。木青精通木工,心思细腻。石勇力气过人,做事沉稳。其余三人,皆各有专长,口风严实。”
彭晚目光扫过六人。
一众青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虽有紧张,却无半分怯懦躲闪。
是最合适的第一批学徒。
“劳烦你代为翻译。”彭晚看向阿依朵,“现在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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