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部落的震动(2/2)
“可一旦朝廷有了‘剿灭逆党’的借口,魏忠贤急需军功固权,我们这点安稳,顷刻崩塌。”
他直视阿古力,目光恳切。
“首领,震天雷从不是祸根。腐朽朝堂、草菅人命的权奸,才是灭顶之灾的源头。它只是一件护寨安民、抵御外敌的保命工具。”
厅堂再度陷入死寂。
火光摇曳,明暗交错,在阿古力棱角分明的脸上来回晃动。
眼底的挣扎、犹豫、权衡,一览无余。
半晌,阿古力沉声道:“演示。我要亲眼看看,你说的格物之理。”
试爆地点,定在寨外开阔的碎石滩。
消息转瞬传遍全寨,大半族人蜂拥而至,层层围在滩外。
男女老少踮脚探头,满脸忐忑与好奇。青壮年猎手守在前排,手握刀柄,神情紧绷戒备。孩童被大人紧紧护在怀中,睁着乌黑大眼,又怕又盼。
陈墨、赵铁合力抬来一块脸盆大小的青石板,稳稳搁在滩中。石面久经风霜,粗糙厚重,结实坚硬。
彭晚将巴掌大的竹筒摆正,落在石板正中央。
竹筒端口以湿泥密封,一截桐油浸泡的麻绳引信外露,安静垂落。
“大家看清。”彭晚抬高声音,传遍全场。
“药量极少,无符咒、无祭祀、无鬼神。全凭人力配比,只炸山石,绝不伤人。”
他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细碎火星跳跃闪动,淡淡的硫磺味随风散开。
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孩童都屏住了呼吸。
山间微风骤停,整片碎石滩静得诡异。
彭晚蹲身,火折子凑近引信。
嗤——
火星窜起,一条细小的火蛇顺着引线,飞速钻向竹筒深处。
他立刻起身,快步后退三步,稳稳站定。
全场万千目光,死死盯在那截小小的竹筒上,无人眨眼。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
一声沉闷的炸响骤然炸开,声势不及山谷惊雷,却力道十足、震耳清晰。
竹筒瞬间炸裂,竹片四溅纷飞。厚重的青石板应声崩裂,碎成数块。碎石腾空半尺,哗啦啦坠落满地。
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四野。
短暂死寂过后,人群彻底沸腾。
“真炸开了!这么小的物件,能崩裂顽石!”
“真不是妖术!真是人力造出的威力!”
“有这东西,官兵再来,我们再也不用白白受欺!”
哗然惊叹声,响彻山野。
彭晚上前,捡起一块带着灼烧黑痕的碎石断面,高高举起。
“大家看清楚。”
“无鬼神相助,无天地异象。三样随处可见的寻常材料,配比得当,便有这般威力。”
“这不是神迹,是人人可学、人人可用的自保本事。”
他放下石块,阿古力与诸位长老已然快步走近。
阿古力蹲下身,粗粝指尖抚过石板新鲜的断裂纹路,又捏起一片碎竹,凑近鼻尖轻嗅。
刺鼻的硝烟让他微微蹙眉,眼底的震撼,却再也遮掩不住。
“此物,威力极限如何?”
“可大可小。”彭晚直言。
“今日仅十分之一药量,只能碎石。哑巴谷试爆的十倍药量,搭配铁木外壳、三斤铁珠,一旦炸开,铁珠四泄,可阻军、伤马、破阵杀敌。”
阿古力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瞬间闪过铁骑溃败、兵卒死伤的惨烈画面,心头巨震。
“制作难不难?”
“不难。”彭晚答得干脆。
“硝石可从老墙旧土熬取,硫磺山间可寻,木炭自行烧制。唯一关键,是固定配比。硝七十五、硫十、炭十五,分毫差错不得。”
“比例失衡,要么失效无用,要么反噬自身。”
“你愿意教寨中之人?”阿古力紧盯他的双眼。
“愿意。”彭晚毫不犹豫。
“无论识字与否,我可画图讲解,手把手传授。制作、引燃、避险、实战用法,尽数倾囊相授。”
木桑拄杖上前,望着满地碎石,苍老眼底亮起一抹久违的微光。
“寨中年轻后生,皆可学成?”
“皆可。”
话音刚落,岩图便冷脸上前,满脸凝重忧虑。
“威力确实骇人,可后患滔天!”
“私造火器是朝廷大忌!消息一旦走漏,大军即刻围剿。我寨人少势弱,根本无力抗衡,只会自取灭亡!”
“岩图爷爷,您错了!”
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
阿依朵大步踏出,直面岩图,眼神倔强,寸步不让。
“从我们收留彭晚三人开始,朝廷早已将黑石寨划为逆党!祸根早已种下,和震天雷无关!”
“去年冬日,三十里外白岩寨,只因交不起朝廷加征的粮草,便被官兵屠寨!男丁尽斩,妇孺为奴,血流遍野!”
她字字铿锵,情绪翻涌。
“从前我们无兵无器,只能忍辱退让、任人宰割!如今有了自保利器,能守家园、护老小,您反倒畏缩胆怯?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重蹈白岩寨的覆辙?”
岩图被怼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
“你一介女娃,懂什么族群存亡!我是为全寨数百族人的性命考量!”
“真正保全族人,从不是跪地求和、一味苟活!”
“够了。”
阿古力一声沉喝,压住所有争执。
阿依朵紧咬下唇,胸口剧烈起伏,满心不甘。
岩图粗喘不止,掌心石球被攥得咯吱作响,脸色阴沉如水。
阿古力抬眸,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
执掌黑石寨二十年,他见惯山林纷争、官兵欺压,却从未面临如此两难的生死抉择。
震天雷,是部落逆天改命的底牌。
得天险加持火器,黑石寨便能挣脱朝廷拿捏,再也不用卑微乞活。
可它,亦是一把噬人的双刃剑。
族人学艺不精,便会反噬至亲;消息一旦外泄,便是朝廷倾尽兵力的灭顶围剿。
赌赢,部落存续崛起;赌输,全寨无人幸存。
山风穿林,松涛阵阵。远处溪流潺潺、寨中鸡鸣犬吠,寻常烟火声响,衬得此刻的沉默愈发沉重窒息。
全场族人屏息凝神,目光齐聚在首领身上,静待最终决断。
良久,阿古力缓缓转身,直面所有族人,字字千钧。
“此事关乎部落百年存续,关乎全族老小性命,我一人,不敢独断。”
他朗声宣告,声音传遍整片山野。
“三日之后,寨子中央广场,召开全部落大会。所有成年族人尽数到场,共议两件大事。”
“一、三位汉人,该留该逐?”
“二、震天雷技艺,该造该弃?”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人心彻底浮动。
阿古力眼神锐利,当即定下铁规。
“这三日,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彭晚一行人。”
“彭晚、陈墨、赵铁,即刻返回后山山洞禁足,不得擅自出入。”
他看向场外的岩刚,沉声吩咐。
“你带人驻守山洞,护其安危,亦严加看守,禁止任何人私相往来。”
“是!”岩刚躬身领命。
最后,阿古力的目光落回彭晚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审视、权衡、忌惮,又藏着一丝隐秘的期许。
“我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后大会,你若能说服全族,黑石寨容你等立足。若是不能——后果自负。”
言毕,阿古力转身拂袖,大步归营。
诸位长老紧随其后,神色各异,步履沉重。
围观族人渐渐散去,细碎的议论声久久不散,人心惶惶,争议不休。
碎石滩上,只剩满地残石、淡淡硝烟,以及伫立原地的四人。
阿依朵走到彭晚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
“只有三天了。”
“三天,赌上你我的生路,赌上整个黑石寨的未来。”
彭晚抬眼,望向后山幽深阴暗的山洞。
那处原本的避难之所,此刻已然成了困住他们的囚笼。
指尖残留的硝烟微凉,他心底一片清明。
三日光阴,是绝境翻盘的最后机会,也是一场赌上性命的豪赌。
可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山风忽然变向。
密林深处,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一缕极淡、极冷、毫无生气的视线,穿透层层树影,悄无声息锁定了碎石滩的方向。
有人藏在暗处。
从头到尾,不靠近、不发声、不干预。
默默看着部落纷争,等着他们站队、争执、内耗。
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彭晚眸光骤然一凝,心头莫名一寒。
这场风波,从来都不止他们和黑石寨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