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部落的震动(1/2)
晨雾散尽,烈日当头。
滚烫的阳光狠狠砸在背脊上,灼得人皮肤发疼。
彭晚跟在阿依朵身后,走出哑巴谷。脚下山石硌脚,一路往黑石部落折返。
天是燥热的,可彭晚的心底,却凉得透彻。
方才山谷那一声震彻山野的巨响,早已撕碎了寨子表面的安宁。
远处山坳里,成片木屋错落排布,袅袅炊烟缓缓升腾,看着平和安稳。
但彭晚清楚。
平静,只是假象。
一场风波,已经在寨子里悄然酝酿。
队伍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岩刚走在最前,往日稳健的步伐,此刻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千斤巨石上。
陈墨、赵铁扛着工具,全程垂着头,一声不敢吭。
寂静山道上,只剩铁锹磕碰石块的叮当脆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阿依朵忽然停步,转头看向彭晚。
她眼底藏不住的紧绷与忐忑,眉头微微蹙着。
“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我父亲和几位长老思想守旧。那声异响太过诡异,他们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说辞。”
彭晚抬手,握紧掌心的小竹筒。
竹身粗糙温热,内里只装了十分之一剂量的火药。
不伤人性命,仅能崩开石块。
这是他唯一的证明,也是他们三人仅剩的生路筹码。
彭晚深吸一口滚烫的山风,轻轻点头。
“嗯。”
往前半里地,寨子的异常,已经肉眼可见。
黑石寨门口围满了族人,男女老少二三十人,全都踮脚望向哑巴谷的方向。
指指点点,嗡嗡议论,乱糟糟的声响,像一窝受惊乱窜的蜂群。
有人率先看见归来的一行人,猛地扬声大喊:“他们回来了!”
瞬间,人群彻底骚动。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压了过来。
好奇、警惕、恐惧、敌视,密密麻麻,死死锁在彭晚身上。
一位年迈阿婆吓得抱紧怀里的孩童,慌忙往后退了两步。
孩子受了惊吓,当场哇的一声哭出来,尖锐的哭声刺破燥热的空气。
几名苗族年轻猎手,瞬间按住腰间刀柄,指节绷得发白。锐利的眼神来回扫视彭晚三人,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空气粘稠又紧绷。
炊烟的草木淡香、牲畜的腥气、族人紧张的汗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阿依朵!”
一道粗沉的喊声挤开嘈杂。
猎头石虎大步冲出人群,魁梧的身躯挡在最前方,面色铁青,满眼质问。
“方才山里那声惊雷巨响,是你们弄出来的?”
阿依朵直面所有族人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沉稳坚定。
“是。我带他们进山试一样东西。”
石虎眉头死死拧起:“什么东西能震得山摇地动?是山神动怒?还是你们私用了邪术?”
“不是邪术。”阿依朵摇头,字字清晰,“是格物之理,是天地间实实在在的道理。”
“格物?”石虎满脸不耐,压根听不懂这种汉人说辞,“我不管这些虚的!我只问你,这东西,会不会给全寨招来灭顶灾祸?”
一句话落地。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闭口静观,目光灼灼,全都等着阿依朵的答复。
阿依朵侧身,让出身后的彭晚。
万众瞩目之下,彭晚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竹筒。
他的苗语发音略显生硬,却咬字清晰,足以让每一个人听清。
“各位族人,方才的巨响,来自我手里的器物,名叫震天雷。”
“它和鬼神妖术毫无关系。只是用硝石、硫磺、木炭三样寻常东西,按比例混合制成。遇火便会急速燃烧,产生炸裂的力道。”
他扫过一张张茫然、怀疑、好奇的面孔。
“我可以当场演示。只用极少药量,只炸山石,绝不伤人。让大家亲眼看清,这是人力可学的本事,绝非神鬼作祟。”
石虎紧盯那截不起眼的小竹筒,警惕不减:“你要在寨子里试爆?”
“不敢。”彭晚轻轻摇头,“选在寨外空地,绝对安全。”
人群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沉稳的脚步声,从寨内缓缓传来。
三长老木桑拄着磨得发亮的藤杖,缓步走出。老人满脸风霜沟壑,眼神却锐利如鹰,一眼看透全场躁动。
他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定阿依朵身上。
“你父亲和诸位长老在议事厅等候。带上这几位汉人,随我进来。”
“是,木桑爷爷。”
木桑浑浊的双眼,沉沉落在彭晚身上,静静审视三息,不置褒贬。
随即转身前行。
藤杖点地,笃、笃、笃。
单调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愈发压抑。
“跟我来。”
议事厅立于寨子中央高台,是黑石寨最气派的木屋。
粗原木堆砌成墙,缝隙塞满黄泥干草,厚重的茅草屋顶遮去大半天光。
厅内光线昏暗,仅几扇小窗漏下细碎阳光,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碎影。
松木清香混着火塘烟火,经年累月沉淀出一股肃穆压抑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厅内七位部落长老已然落座。
正中高背木椅上,坐着黑石寨首领阿古力。
年过半百,身形魁梧壮硕,络腮胡浓密黝黑,眉眼深邃锐利。一身靛蓝苗衣,外罩兽皮坎肩,腰间镶银短刀静静悬垂。
他双手搭在膝头,手指粗壮骨硬,端坐不动,自带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厅堂左右分列诸位长老。
木桑归位左侧首位,神色淡然,静观其变。
右侧首位,体态微胖的二长老岩图半眯着眼,掌心反复摩挲两颗石球,细碎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其余几位长老神态各异,凝重、漠然、审视,所有视线,尽数锁死进门的一行人。
阿依朵走到厅中,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礼。
“父亲,各位长老。”
彭晚随之拱手行礼,身姿端正。
陈墨、赵铁跟在身后,头压得极低,呼吸急促,浑身透着拘谨不安。
岩刚没有入厅,独自守在门外,身姿挺拔,如石像般寸步不离。
阿古力低沉的嗓音在空旷厅堂缓缓回荡。
“山中巨响,是你们所为?”
“是。”阿依朵坦然应答,“我带他们去哑巴谷试造器物。”
岩图停下手中动作,睁开浑浊的双眼,语气满是忌惮与不满。
“方才那一震,全寨地面都在晃。孩童吓哭三个,圈里的羊惊得撞碎了木栅。这般诡异声势,绝非寻常物件!”
木桑沉声附和:“寨外三里的猎户连夜奔回,直呼天雷劈山、山神降怒,恳请部落即刻祭祀赎罪。”
所有压力,瞬间压向彭晚。
阿古力抬眼,淡淡吐字:“你说。”
彭晚双手托着竹筒,上前半步,姿态坦荡无惧。
“首领,各位长老。哑巴谷的震天动静,是完整剂量的震天雷所致。我手中这只,药量仅有十分之一,威力极小,却足够让大家看清其中原理。”
“此物核心是火药,由硝石、硫磺、木炭磨粉配比而成。密闭空间内极速燃烧,热气骤然膨胀,便会引发爆炸。”
“若是加大药量,掺入铁珠碎石,爆炸时利刃四散,可拦兵马、可杀敌寇。”
厅堂彻底安静。
只剩火塘木柴噼啪燃烧,以及岩图掌心石球的细碎摩擦声。
良久,木桑审慎开口:“你确定,此非妖法邪术?”
“千真万确。”彭晚语气笃定。
“这是最简单的万物常理。就像干柴遇火必燃,只是火药燃速更快、力道更猛。全程人力可控,人人可学,无半分诡异。”
岩图当即冷笑出声,满脸不以为然。
“汉人最擅巧言诡辩!这些虚理我听不懂,我只看后果!”
“朝廷若是知晓我们苗寨藏有此等杀伐利器,必定认定我们蓄意谋反。届时大军压境,我黑石寨区区数百族人,如何抵挡?只会落得满寨覆灭!”
厅内众人神色齐齐一紧。
彭晚迎着满堂审视猜忌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追杀我们的朝廷追兵,早已步步紧逼。”
“朝廷要除的,是传新学、忤权贵的人。自打黑石寨收留我们的那一刻起,在东厂魏忠贤眼中,诸位就已是逆党同党。”
他目光缓缓扫过一众长老。
“东厂行事,向来斩草除根、杀鸡儆猴。苗疆山高路远,正是他们立威震边的绝佳之地。”
“有没有震天雷,这场祸事,我们都躲不过。”
阿古力搭在膝头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藏着心底极致的权衡。
“你的意思是,我黑石寨,早已被动入局,无从脱身?”
“是。”彭晚坦然应声。
“区别只在,我们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还是手握利器、自保求生。”
“放肆!”
岩图猛地拍案起身,掌心石球被死死攥紧,青筋暴起。
“你这是胁迫全寨!逼我们陪你们铤而走险、陪葬送死!”
“绝非胁迫。”彭晚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
“我只是陈述事实。多年来,朝廷官兵欺压边寨,加税、征粮、抓壮丁、辱族人,各位亲身亲历。”
“黑石寨能安稳至今,从不是朝廷仁慈,只是山险路艰,征伐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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