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木炭与铁珠（2/2）

阿依朵静静看着那些银色铁珠，一点点被漆黑的火药掩埋。

这些点缀过族人衣饰、象征美好精致的铁珠，此刻正和凶险的火药相融，即将变成伤人杀敌的利器。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悄爬上她的心头，喉咙莫名发紧发干。

彭晚此时已然专注于收尾工序。

他揪起一团黏土，在掌心反复揉搓、压实，搓成规整的泥柱，稳稳塞进木段洞口。

指腹细细抹平、压实每一处缝隙，两厘米厚的泥层严丝合缝，将火药与铁珠彻底封死在木芯之中。

转瞬之间，方才特殊的木段，变成了一截普通丑陋的黑木棍，平平无奇，无人能看出内里藏着凶险杀机。

“引信。”彭晚开口。

赵铁立刻递上一截特制麻绳。

麻绳反复用动物油脂浸泡、晾干，浸透得透彻紧实，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和普通麻绳截然不同。

彭晚取来细小骨凿，在黏土封盖正中心，小心钻出一个细孔。

孔深刚好穿透泥层，精准触碰到内部的火药。他将油浸麻绳的一端塞入孔中，用细竹签顶进去两厘米，确保牢牢贴合火药，再用薄泥封住孔口边缘，彻底固定。

工序，全部完成。

一截黑铁木静静横在木案上。

黑木为身，黄泥封口，一根油亮的麻绳引信垂在外侧，像一截突兀丑陋的尾巴。

工坊内瞬间落针可闻。

陈墨呼吸微微急促，眼神紧紧黏在木段上，满是震撼与忐忑。

赵铁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微微轻颤，心底又期待又不安。

阿依朵站在门边，天光从她身后斜斜洒入，修长的影子落在木案上，恰好盖住那截暗藏杀机的铁木。

彭晚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木身。

硬木冰凉粗糙，封泥湿润紧实，引信麻绳干涩扎手。三样普通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却藏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威力。

“先生，给它起个名字吧。”陈墨压低声音，轻声提议。

彭晚沉默几秒，望着木案上的物件，缓缓开口。

“震天雷。”

“震动天地的雷霆。”

三字落地，工坊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没有磅礴的气势，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震天雷。

代表着毁灭，代表着杀伐，更代表着他们这群教书书生，从此不再只有隐忍、躲藏与逃亡。

他们亲手造出了属于自己的雷霆利器。

阿依朵心口猛地一沉。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身，快步冲出工坊。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踏过碎石路，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青翠竹林深处。

彭晚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他很清楚，阿依朵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接受温柔的食物变利器，接受安稳的山寨，要卷入战火杀戮。

“先生。”赵铁的声音干涩发紧，“我们……真的要试爆吗？”

“必须试。”

彭晚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试，就永远不知道它的极限。不知道威力多大、投掷多远、引信燃速多久。摸不准这些数据，它就只是一截没用的木头，上不了战场，护不了族人。”

陈墨望着门外，低声道：“阿依朵姑娘她……”

“让她静静。”彭晚打断他，“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慢慢适应。”

他抬手拿起一旁的铁锤，冰凉的锤头、温润的木柄，握在掌心格外踏实。

转头看向两个学生，他迅速安排任务：“你们去准备。找一处空旷平地，无树无草，远离寨子。挖一个浅坑，把震天雷安放妥当，拉出引信。”

“我们必须精准算出，点燃引信后，所有人的安全撤离时间。”

顿了顿，他补充道：“去把岩刚请来，他熟周边地形，能挑出最稳妥的试爆地点。”

陈墨和赵铁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工坊里彻底安静下来。

彭晚独自站在木案前，拿起那柄震天雷。

两斤左右的重量，单手刚好可以稳稳握住，尺寸适配投掷，手感恰到好处。

他抬手虚掷，试了试力道。

距离有限，却足够精准、够用。

目光扫过桌角那堆废件，碎裂的陶罐、开裂的竹筒、报废的卵石。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摸索，终究换来了此刻的成功。

丑陋、粗糙、不够精致，却真实、强悍、有用。

工坊外，风声、溪流声、山寨里孩童的嬉闹声清晰传来，烟火气十足，安稳又珍贵。

彭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鼻尖萦绕着木炭的焦糊、硝石的微涩、黏土的土腥，还有一缕即将撕裂平静、属于雷霆炸裂的凛冽气息。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往无前的笃定。

成败与否，一试便知。

密林深处。

黑影潜伏。

冷瞳死死盯住山谷。

先前数轮炸响，早已传进山坳。

斥候尽数记下动静。

彭晚以为，震天雷是护寨生路。

可他不知。

这一声惊雷落下。

不是自保的底牌。

是引向全寨覆灭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