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蓄势(1/2)
万历十四年,腊月初。琼崖,清澜卫所。
亓官玉的伤在好转。
肩膀上的刀口已经结了痂,手腕内侧被铁锚划伤的一道也已愈合。赵老六每天清晨蹲在他旁边,解开缠得紧紧的布条,用瓦罐里温着的草药水冲洗伤口。那种深褐色的药汁渗进新生的粉色疤痕里,疼得亓官玉咬紧牙关,但他一声不吭。赵老六敷完药后也不多说,只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长肉了”,然后端着瓦罐出去倒药渣。
三号棚的角落里坐着三个新面孔,就是那三个参加了海战的充军老兵。
第一个李西。河南卫辉府人,原是大明卫所的夜不收——边军中最精锐的斥候。他身高七尺,膀阔腰圆,一双眼睛在夜里能看清三里外的敌骑。六年前在蓟镇戍边时,因夜巡误伤了巡城御史的随从,虽是无心之失,却被判了发配琼崖。卫所里的人都知道李西的本事,但他脾气暴烈,看谁都不顺眼,在清澜混了六年,没有一个人敢近他的身。
亓官玉第一次找他说话时,李西靠在棚口的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斜着眼睛看亓官玉。
“你谁?”
亓官玉一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壶白玉烧放在地上。
“请你喝酒。”
李西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亓官玉,没有接。亓官玉也不急,把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李西找到亓官玉,酒壶还了,空的。
“还有没有?”
亓官玉又给了他一壶。
第三壶下去,李西的话多了,说起蓟镇那些年在夜里爬冰卧雪的日子,说起鞑子的骑兵在月光下像潮水一样涌来,说起他一刀砍翻了那个突袭哨楼的鞑子头目——到头来,不如御史老爷的一顿板子。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我娘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活着死了。”
亓官玉给他倒了第四壶,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个令浅。山西太原人,原是大明宣府镇的军户子弟,在军中管着粮秣账目,精于计算,一手算盘打得比文官还快。四年前因为一桩粮秣贪墨案被人攀咬,他据理力争,反被上官以“咆哮公堂、以下犯上”的罪名发配琼崖。
令浅到卫所四年,每天除了出海打鱼就是打谱——围棋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从不出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
亓官玉蹲在旁边看他下棋,看了一个时辰,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左边三路,可以一吃。”
令浅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一子落下去,整盘棋活了。
他抬起头看着亓官玉。
“你懂棋?”
亓官玉摇摇头。
“不懂。但仗打多了,围堵跟杀棋的道理差不多。”
其实,上一世的亓官玉也算是同学中的围棋高手。没事儿也经常在网上和人厮杀。
令浅没有再问了,把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扣上盖子,搁在一旁,直直地看着亓官玉。
“你是戚家军的人?戚家军的人也下棋?”
第三个是胡晨。湖广武昌府人,原是大明岳州卫的百户,手下管着百余号兵,在湖广一带剿过匪、平过乱,刀法出众,胆识过人。三年前因部下与当地豪绅发生冲突,他带兵弹压,打死了一个恶霸,被豪绅家族上下打点,诬以“滥杀无辜”,发配琼崖。
胡晨生得白净,说话慢悠悠,像个读书人,但胸前一道刀疤从锁骨斜拉到肋骨,是在一次剿匪中被贼首劈的。他在卫所里最安静,每天都坐在棚子外面,半闭着眼睛,谁也不理。
赵老六告诉亓官玉,别惹他。亓官玉没有去惹他。出海的时候,他把胡晨叫上船,让他在船尾掌舵。亓官玉站在船头指挥围网,鱼群被逼到浅滩,一网下去,船舱满了。胡晨站在船尾把着舵柄,一天没有说话。
傍晚船靠岸的时候,他忽然对亓官玉说了一句。
“你这打法,跟水师的水战阵法一样。”
亓官玉收着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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