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雷霆(1/2)
万历十三年,十月二十。
广州城,怀远驿。
周世杰坐在“马记杂货”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账册上的数字不好看——不是亏损,但增长停了。亓官记的货,从十月初开始,销量就在往下掉。
白糖还好,大宗的批发生意,客户都是签约的老主顾,稳定。但酒和味精的下游市场出了问题。
梁氏酱园的周掌柜昨天托人带话,说最近店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转悠,也不买东西,就在柜台前站着,盯着伙计看。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有一个伙计多问了几句,当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就被人打了。
黄祥发的蚝油坊更惨。三天前,一伙人冲进店里,二话不说,掀翻了三口酱缸,摔了十几个坛子。伙计上去拦,被推倒在地,摔断了胳膊。报了官,广州府的差役来了,看了看,记了两笔,说“会查”,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还有几家签约的酱园和酒楼,也或多或少遇到了麻烦。不是被人进店捣乱,就是被地痞流氓上门收“规费”。以前也有收规费的,但一个月收一次,每次几十文,算是“行规”。现在是隔三差五就来,每次要几百文,不给就砸。
周世杰把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巧合。
六家客户,五家出了问题。唯一没有出事的那家,是因为老板是本地的大族,在广州有头有脸,地痞不敢动。其他五家,都是本分的买卖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最好欺负。
“赵小河。”周世杰喊了一声。
赵小河从前面铺子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算盘。
“周掌柜,什么事?”
“最近广州城里,哪股势力最猖獗?”
赵小河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三义帮。”
“三义帮?什么来头?”
“广州城里最大的帮派,说是帮派,其实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帮主叫王勤,原来是佛山镇上的一个屠户,后来纠集了一帮人,在广州城收规费、开赌场、放高利贷,势力越来越大。听说——”
赵小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他跟陈家有关系。陈家的有些生意,见不得光的那种,就是通过三义帮来做的。”
周世杰微微点点头,没有出声。
陈家。
果然。
陈翀在官面上动了手——通过番禺知县买下了洛溪浦周围的地,锁死了亓官记的发展空间。现在又在江湖上动了手——通过三义帮骚扰亓官记的客户,打压亓官记的生意。
官面、江湖,双管齐下。陈家不愧是在广州经营了几十年的世家大族,黑白两道都有路子。
“周掌柜,怎么办?”赵小河的眼里有些担忧。
“那几个客户要是扛不住,断了约,亓官记的货就卖不出去了。”
周世杰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记着亓官玉临走前说的话。
“陈家如果动官面,我们走。陈家如果动江湖,我们打。”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
“赵小河,帮我送一封信去肇庆。”
肇庆,金利。
亓官玉接到周世杰的信时,正在高炉工地上搬石头。信是马如龙亲自送来的,跑了一整天,从广州逆水到肇庆,又从肇庆赶到金利,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亓官玉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信,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马如龙站在旁边,看着他。火光在亓官玉的脸上跳动,映照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但马如龙跟了他半年,知道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掌柜的,周哨长说,那五家客户都在撑着。但撑不了多久。梁炳坤托人带话,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特级酱油就不敢卖了。不是不想卖,是不敢——他的人被打,他的店被砸,他怕出人命。”
亓官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马哨长,你回去告诉周哨长,让他稳住客户。就说——三天之内,问题解决。”
马如龙愣了一下,冋:“三天?掌柜的,三义帮在广州城里,有一百多号人。帮主王勤在佛山还有产业,手底下养着几十个打手。三天之内解决问题——怎么解决?”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营地,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当天夜里,亓官玉把赵大河和林泗叫到了工棚里。
工棚是用木桩和油布搭的,四面透风,十月的夜风从西江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意。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摇晃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油布上,忽大忽小。
亓官玉把周世杰的信说了一遍。
赵大河听完,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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