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知月不愿(2/2)
知月睫毛一颤。
秦氏没有等她回答,随程夫人出了门。
廊下的脚步声远去,正堂里的体面也像被一并带走了。沈亦儒盯着女儿,半晌没有说话。
“你满意了?”他问。
知月脸上的血色还未恢复:“女儿没有什么可满意的。”
“你今日丢掉的是一门正经官宦婚事,是离开沈家最稳妥的路,也是你兄长与郭先生一系结交的机会。”沈亦儒一字一句数给她听,“往后京中人说你悔婚、任性,说沈家家教败坏,你都自己受着。下一回再有人相看,也未必有程家这样的门第。”
知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慌忙抬手擦掉,开口时声音发哑:“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亦儒拍案而起,“你只学会了你姐姐那一套,以为说一句不愿意,全天下便该给你让路。待你在家里蹉跎几年,看着同龄姑娘都有了归宿,看你还会不会说今日不后悔!”
王令仪上前一步,将女儿挡在身后:“是我让她自己说的。老爷有气,冲我来。”
“你还有脸说?”沈亦儒看向妻子,“承煜的前程也叫你们母女拿去赌了!”
“我的前程没有叫妹妹赌。”
屏风外忽然响起承煜的声音。
他抱着昨日从李家带回的行卷走进来。少年一夜之间像是瘦了些,眼下发青,站姿却比昨晚更直。
“郭先生已经答应每五日看一次我的文章。”他走到父亲面前,垂手行礼,“若他因为程家不再议亲便不看了,说明我写得还不够好;若他仍肯看,便是文章自己的分量。此事不能算在知月头上。”
沈亦儒望着一双儿女,怒极反笑:“好。你们如今都有自己的道理。”
他拂袖出了正堂,临到门口,吩咐沈安去请李家管事过府。
王令仪听见“李家”二字,脸色微变。她顾不得追问,先回身抱住知月。知月起初还撑着,额头一碰到母亲肩上,整个人便软了下来,压了一夜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娘,我是不是把一门很好的婚事丢了?”
王令仪的眼泪也落在女儿发间。她抚着知月的背,许久才说:“是。程家门第好,惟俭有前程。你今日丢的不是一桩坏婚事。”
知月哭得更厉害:“那我以后怎么办?”
王令仪答不出来。
她过去替女儿预备的所有将来,都从一门合宜婚事开始。如今那条路被知月自己关上,她这个做母亲的才发现,竟从未教过女儿没有丈夫以后怎样生活。
午后,知微从李宅回来,先在林宅听见了退婚的消息。
她赶到沈宅时,知月已经哭过一场,正坐在窗前拆下昨日新戴的簪花。王令仪守在旁边,承煜则坐在外间,一页文章看了许久也没有翻动。
知月见姐姐进门,没有说“你赢了”,也没有求她替自己收拾残局。她只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大姐姐,你昨日说的那些代价,已经来了一样。”她鼻音很重,“程家不再替哥哥引荐,父亲也说京中人会笑我。”
“还会再来几样。”知微在她对面坐下,“程家若把今日经过说出去,别家相看时会问你为何临时改口。父亲若停你的衣料、首饰和出门用度,你也得有准备。嫡母若带你另居,嫁资能供你们生活,却不能再照沈宅的排场过。”
王令仪听到“另居”,猛地抬眼。
知微没有替她作这个决定,只继续看着知月。
知月的眼里又蓄起泪,忍了忍,没有让它落下来:“我以前只学过看内院的账,也没有真正管过。女学和义集里……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有。”知微答得很干脆,“可你先做最普通的活。整理名册、核对人数、跟着管事娘子去看住处,做错了照样挨说。你是沈家二姑娘,在那里也不能只坐着听回话。”
知月咬了咬唇:“我可以学。”
“学了以后,你仍可能想嫁人。”
“那便到时候再说。”知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至少下一回,我想先问清楚。”
承煜在外间放下行卷,隔着半开的门说道:“明日我去郭先生府上递文章,不经李家,也不托程家。若进不了门,我回来重写。”
知月转头看他:“哥哥,你会怪我吗?”
承煜沉默片刻,脸上仍有失去捷径后的茫然。
“我会觉得可惜。”他如实说,“可那是我的文章。不能拿你的三年去换。”
知月的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却没有哭出声。王令仪坐在一双儿女之间,忽然想起丈夫出门前吩咐沈安去请李家管事。
她心里生出一层难以解释的不安。
外头天色渐沉,沈宅的门房已经派人来报,李家没有遣管事,只来了一位从未进过内院的幕僚。那人进了外书房,门随即从里面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