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最稳妥的位置仍由他来定(1/2)
李家姐妹从城南回来后的第二日,李崇晦亲自到了林宅。
他没有提前递帖,只让门房进来通报,说路过西城,想探望林赛雪。话说得像一次寻常走访,随行车马却停满了半条窄巷,沈亦儒也遣沈安跟在后面,送来一封问候信。
林赛雪看见沈安,脸色便白了些。
知微扶住母亲手臂:“娘若不想见,我去回。”
林赛雪摇头。她指尖虽凉,脊背却慢慢挺直:“这是林宅。客人进不进门,由我们说;进门以后说什么,也由我们听。请李大人到外堂吧。”
李崇晦进来时,只带了孟姨娘。
他在客座坐下,先问林赛雪受寒后是否痊愈,又说令嘉年少冲动,前日在义集承蒙知微照应。孟姨娘陪在旁边,笑着把话说得更亲近:“三姑娘回来后虽顶了几句话,夜里却头一回去二姑奶奶院里坐到二更。姐妹俩从前也亲,只是各忙各的,难得这样说心里话。”
林赛雪听出她话里的试探,只道:“姐妹肯亲近是好事。微姐儿并未做什么。”
“她做了。”李崇晦看向知微,“令容在我面前替妹妹担责,延恪也遣人去见了他三叔。李家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他说“热闹”时不见恼怒,甚至像真在称许。可知微知道,在李崇晦眼中,家人忽然各自开口,意味着原本严密的秩序出了缝。
“他们本来就有自己的话。”知微道,“我不过恰好听见。”
“所以我更觉得,当年没有看错你。”
李崇晦从袖中取出沈亦儒的信,没有递给知微,只放在自己手边:“三年前明州危局,我提出婚事,时机不对。你以为我要拿林老先生的性命逼你,拒绝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林家已稳,你也成年,有些话可以不带旧日怨气,重新谈一次。”
林赛雪握紧了椅边扶手:“李大人今日若是来提亲,应请媒人,也该先同沈家……”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
按礼,未嫁女子的婚事确该先问父亲与嫡母。可沈亦儒显然已经知情,那封信便是他的态度。若今日以礼数不周把人挡出去,下一次来的只会是媒人、宗族与一套更周全的程序。
“娘,让我听完。”知微轻轻按住母亲的手。
林赛雪看她一眼,缓缓松开扶手,却没有离席:“我在这里听。”
李崇晦没有反对。他望着知微,仍像三年前在明州客院里那样从容,只是这一次,他的话里再没有拿谁的性命作交换。
“林家的财力,于今日的我已算不得要紧。”他说,“你主持过女学,经过灾情,也能在京中女眷面前立住。这样的女子若嫁寻常人家,丈夫未必容得下;若独居不嫁,父族、外家与闲言又会日日来争。李家能给你正妻名分,给你不受妾室与晚辈轻慢的位置,也不会拘着你只管内宅。”
孟姨娘垂着眼,没有插话。“正妻名分”四个字落下来,她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多年前她便已经学会,有些位置生来不是给自己的。
李崇晦继续道:“令容敬你,令嘉虽与你争执,心里却服你。延恪也肯听你一问。你若进李家,不是来填一个空位,而是让一家人都能各得其所。”
“各得其所?”知微重复了一遍。
“是。”
“李大公子所求,是接触外务。他说了一句不吃,便失去了父亲给的机会。李二姑奶奶所求,是在自己知道想不想再嫁以前,别被人替她说喜欢清静。李三姑娘只要延后一个月,再问几句将来的日子。”知微一项项说得平静,“这些事原该由他们自己作主,不是等我嫁进去以后,再由我替他们争。”
李崇晦微微蹙眉:“一个家若人人只顾自己想要什么,便不成其为家。延恪的身体、令容的名声、令嘉的阅历,都不足以让他们独自承担全部后果。我替他们权衡,是我的责任。”
“替他们权衡,与替他们说完,不是一回事。”
“你还年轻。”李崇晦语气里第一次显出长辈式的耐心,“今日你觉得选择最重,是因为总有人替你兜住后果。林老先生、林娘子,甚至定远侯,都曾在你身后。等有一日无人可倚,你便会明白,一个稳妥的位置比一时痛快更难得。”
林赛雪脸色发白,欲要开口,知微却先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被这番话激怒。
三年前听见要救外祖父,她心里先是恐惧;如今听见正妻名分,她终于看清李崇晦真正想要的,早已越过林家的钱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
他要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那个在最危急时拒绝他的女子,若最终仍走进李家,便会成为他这套秩序最漂亮的明证。她越能干、越强势,越能说明只有他给的位置容得下她。
“李大人说得对。”知微道,“我确实有人可倚。外祖父救我,不是为了让我从此听他;我小娘陪我进京,也没有替我答婚事。我与侯爷之间的事,尚有很长的路要走,却同今日的答复无关。”
李崇晦听见最后一句,目光沉了些:“你与谢煦彰相差十余岁。他有亡妻,有一双已懂事的儿女,侯府旧人也未必容你。你介意我年长,却不介意他?”
“我介意。”知微迎着他的视线,“所以我问过他。他没有告诉我那些都不重要,也没有许我进去以后自然能让所有人满意。他只说,该由他承担的事,他先承担;该由我回答的,先来问我。”
“你认为我没有问?”
“您在问我何时想明白,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
外堂里静了下来。
孟姨娘手边的茶已经凉透。她抬眼看了知微一下,那目光极复杂,像觉得她太不知好歹,又像隔着许多年,看见一个自己从未敢成为的人。
李崇晦靠回椅背:“那么,你的答复呢?”
知微起身,郑重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李大人许以正妻名分。”她直起身,字字清楚,“我不愿嫁。”
林赛雪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李崇晦没有失态,只问:“因为谢煦彰?”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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