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观澜知微 > 第62章 要保一座宅子,还是保住宅子里的人

第62章 要保一座宅子,还是保住宅子里的人(1/2)

目录

天还未亮,林宅东角门先挤满了人。

有人来讨一句准话,有人想取回寄存在林家仓里的货,也有人昨夜已经搬走,清早又悄悄回来,托门房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出入簿。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客气,眼睛却总往正院方向瞟,像是想从那一层层门帘后看出林铭轩还能不能回来。

门房被围得满头是汗,不敢放人,也不敢关门。杜衡赶到时,先叫人搬两条长凳给年长者坐,又把一个攥着货票叫嚷的年轻人请到最前面。

“林家没有说不认寄存。”他道,“今日官府要来核验仓场,谁的东西在里面,照旧登记。能取时一件不少,不能取时,围死这扇门也取不出来。”

那年轻人还要嚷:“若林家被抄了呢?”

杜衡看了他一眼:“那你更该把嗓子留着,到衙门前问是谁不许你取。”

人群静了静。

知微隔着穿堂听见,没有出去。她一夜未曾合眼,晨起换了件没有绣纹的青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支素簪绾住。她容貌太盛,越是衣饰简单,眉眼反倒越显得清楚。厅里几名族中长辈原本说得正急,她一进门,声音都停了半拍。

林正则坐在左首,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是林铭轩的堂弟,替族中料理事务多年,脸瘦,眼下两道青影,看着比昨日老了好几岁。

“微姐儿来得正好。”他没有寒暄,“这一步走下去,后面三步怎么办,今日必须说清。”

林元祺坐在父亲下首,仍穿着昨日那件月白长衫,袖口已经熨平,腰间香囊却系歪了。他昨夜亲自送两户远亲出门,一路被人问林家是不是犯了谋逆,回来后连脾气也顾不得装。

“外头现在传什么的都有。”他道,“有人说东仓少的不是两袋粮,是两百袋;还有人说官府今日便要封林宅。再不把话放出去,所有人都会跑。”

方九娘坐在窗边挑一截衣料上的线头,闻言笑了一声:“放什么话?说林老爷明日一定回?还是说官府只查三天?你敢保哪一句是真的?”

林元祺被她噎得脸发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能。”林正则接过话,“所以先收。外地还没进明州的车,一律停;能退的约退掉,能撇开的关系撇开。族中各房先领一笔家用,各自回去闭门,别再往主宅凑。至于依着林家过活的那些人……”

他略顿了顿。

方九娘不挑线头了,抬眼看他:“那些人怎么样?”

“先散一半。”

“散谁?”

“年纪大的、家里人口多的、眼下派不上用场的。”

方九娘把衣料往膝上一放:“正则老爷算盘打得好。年纪大的跟了林家二三十年,如今最难另找饭吃;家里人口多的少一份工钱就要断炊。先散他们,是嫌他们最不会闹么?”

林正则脸上发紧:“我不是要他们去死。林家若缓过来,自然再叫回来。”

“缓不过来呢?”

“缓不过来,难道拖着所有人一起沉?”

“都别吵。”杜衡从门外进来,将一沓名帖放到桌上,“半个时辰里,七家来取寄货,四家问旧约作不作数,三家送信说近日不便登门。还有两家没有来人,只把林家昨日送去的礼退回来了。”

林元祺看着那叠名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林正则却道:“看见没有?人家都知道要断尾,只有咱们还在讲恩义。”

知微一直没有开口。她翻过那叠名帖,只看谁退了,谁问了,谁一句话也没有。最上面一封信出自曾受林铭轩资助读书的沈姓举人,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两页,既称林老先生于他有恩,又说圣贤之道首在明辨公私,因此眼下不便相见。

她看完,把信重新折好。

“正则舅公说得有一半对。”

林正则皱眉:“哪一半?”

“林家必须收,不能还照从前那样铺着摊子,叫所有人以为我们有用不尽的钱,也不能让官府借任何一处人多事杂,说我们继续聚众。”知微看向杜衡,“最显眼的宴饮都停。城南养着赏花宴的园子关了,珍玩铺与两处只供体面的门面也关。外地未起行的货,不争这一季。”

林元祺脱口道:“那几处是林家的脸面!”

“人都要饿了,谁看我们的脸?”

“你说关便关,问过祖父没有?”

知微抬眼看他:“外祖父在州衙里。若今日能问,我自然问;问不到,眼下总要有人决定。”

林元祺被她看得偏开脸,手指把歪着的香囊摆正,又去抚袖口。越是狼狈,他越要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仍能赴宴的林家公子。

知微没有逼他认输,只接着道:“旧伙计、守仓人、车夫、作坊女工,谁愿意走,结清工钱,再多给三个月口粮;谁没有去处,先留。老人、女眷与伙计家属所住的院子不动。北塘安置的人,能回家的帮他们回,屋子还没修好的,不赶。”

林正则猛地坐直:“你把能挣钱的铺子关了,却留下一屋子要吃饭的人?”

“是。”

“这不是守家,是拿林家的根基充好名声!”

“昨日外祖父开西仓,为的是救人。今日我留他们,也只因他们眼下无处可去。”知微声音不高,“官府要的是让林家先乱。若我们为了保宅子,先把最离不开林家的人推出去,往后即便牌匾还挂着,里面也只剩一座空院。”

“这话说得容易。”林正则指着满桌名帖,“你知道一大家子每日要吃多少米,要烧多少柴?你从前在沈家只管自己院里几个人,没管过一个族!”

厅中骤然安静。

崔妈妈站在门边,脸已经沉下来。方九娘也放下了衣料,等着知微发作。

知微却没有与林正则争自己懂不懂。她前世确实管过更大的宅院,也看过无数被“节省”两个字赶出去的人。可那些阅历说不出口,便不该拿来压眼前活生生的长辈。

“我没有管过林家。”她说,“所以留下的人怎么安排,杜总管与九娘比我更清楚。若三个月后仍撑不住,再议下一步。今日我只定一条,不能先挑最弱的那一批赶。”

林正则盯着她:“凭什么由你定?”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林赛雪扶着崔妈妈走进来。她脸上仍带着病后的白,外衣却穿得整齐,发间那支温令嘉留下的玉簪也簪得端正。

“凭她是父亲亲自带在身边教过的人。”她道,“也凭父亲进去以前,把家里交给了她。”

“赛雪,你病成这样,何必来掺和?”林正则起身相迎,语气软了些,“我不是为自己,是怕堂兄一辈子的家业毁在一时意气上。”

“我知道舅父是怕。”林赛雪在女儿身边坐下,喘匀一口气,“我也怕。可怕不能只叫别人出去受。”

她说完,手在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这是父亲先前交给我的旧院和几处私产。该关的先从我名下关,该卖的也先从我名下卖。父亲若回来骂我,我自己听着。”

知微转头:“小娘,这些是外祖母留给您的。”

“所以才由我决定。”林赛雪握住女儿的手,指腹仍是凉的,力道却没有退,“你昨夜肯把我送回来,不替我决定要不要守在州衙。今日也别替我留。”

知微没有再说不许。

林正则望着桌上的钥匙,嘴唇动了动。他的为难是真的,林家的确需要舍,他也的确怕一着错,全族老小再无退路。可最先把自己名下东西推出来的偏偏是当年被族中许多人埋怨过的林赛雪,他原本备好的话便显得太轻。

杜衡拿起钥匙:“先按姑娘的意思列可停之处。卖不卖,等看官府下一步。”

方九娘又捡起衣料,慢悠悠道:“我那几处作坊先不关。女工若愿回家,照给路费口粮;愿意留的,把从前做精细衣裳的人手改作寻常冬衣。北塘屋漏,入秋也快了,总有人要穿。”

“官府不许林家货物出城。”林元祺道。

“那就先给城里人穿。”

“卖不出去呢?”

方九娘瞥他一眼:“林公子若闲得慌,便跟我去问。你不是最会同各色人说话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