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林家人心散了(2/2)
何敬之抬眼:“侯爷要替林家作保?”
“不作保。”谢煦彰道,“我来问州衙以什么名义留人。若是协助问话,就该有时限;若以聚众、冲仓或毁封问罪,就该写清所据。不能门外称保护,门内当囚犯。”
宋景安松了口气,忙叫书吏另立文书。
沈亦儒看着谢煦彰:“侯爷军务在身,地方审问似乎不该由军中插手。”
“我不问案。我带兵维持东仓秩序,须知道明日是否还会因留人不明再聚一次。”谢煦彰将目光转向宋景安,“另外,林铭轩年近六旬,今日淋雨受寒。今夜若留,准家中送常服旧药,医官验过再入。人关在州衙,出了事便是州衙的事。”
宋景安立刻应了。
沈亦儒没有再反对。他太懂什么话不能当着一屋子人说。林铭轩可以因案暂留,却不能在没有定罪以前死在岳父之名下,那会把他苦心维持的清正撕出一道谁也缝不上的口子。
审问一直拖到戌时。
林铭轩承认西仓是自己命人打开,也承认在东仓前许诺由林家赊粮。他不认事先聚集百姓,更不认后墙毁封与缺粮。问到北塘为何只听他的话时,他抬起被冷水泡皱的手,按在供案上。
“你们若早开门,他们也听你们的。”他说。
负责记录的书吏笔尖停了停。
沈亦儒坐在灯影外,终于问:“岳父是否觉得,林家的声望足以越过官府?”
林铭轩看了这个自己供读多年、又将女儿困了十五年的男人一眼。
“我只觉得,门该在有人快淹死的时候打开。”
这一问之后,屋里许久没人再开口。
戌时三刻,谢煦彰从州衙出来。
街对面的长凳上只剩知微一人。画雨不知何时回来了,怀里抱着给林铭轩的干净衣物和药,站在自家姑娘身后,困得眼皮发红也不敢催。
知微听见脚步便站起身。坐得太久,她膝弯一麻,身子晃了半步,很快扶住长凳。
谢煦彰没有伸手,只停在她能够站稳的地方。
“今夜不放。”他说,“州衙已经立下暂留文书,以东仓冲门及官粮短少一并问明。没有定罪,不戴枷,不入重牢。衣药可以送,陈大夫若愿来,明早可在医官陪同下诊脉。”
知微逐句听完:“是谁主问?”
“宋景安。沈亦儒与何敬之都在。”
“外祖父答了什么?”
“只答他做过的。”
她肩背绷了一整日,直到这时才落下极小的一点。画雨抱着衣物往前走,守门差役却不肯接,说文书虽立,验物的人已经散值。
知微正要开口,谢煦彰从画雨手里拿过包袱,递给裴照:“带进去,当着医官的面验。”
差役为难道:“侯爷,这不合……”
“方才文书上写的是今夜准送,不是明早准送。”谢煦彰看向他,“若你不识这几个字,叫写文书的人出来念。”
差役不敢再拦。
知微望着裴照提着包袱入门,低声道:“多谢侯爷。”
“我只是叫他们照自己写下的话办。”
“今日肯叫一句话算数,已经不是小事。”
谢煦彰看了她一眼。夜色削去了她脸上的血色,却没有削去那张脸过分夺目的轮廓。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坐在狱门外等了几个时辰,没有哭求,也没有借百姓的感激逼官府放人。他本该只觉得她能撑事,目光落到她被冷风吹得发白的手背时,却无端想起自己长子第一次守在母亲病榻外的模样。
谢庭珩那一夜也把背挺得笔直,直到姜令徽咳醒,才肯伏在床沿喘一口气。
“回去吧。”他道,“明早再来。”
知微却问:“侯爷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谢煦彰沉默片刻。
“东仓事发后,州衙已命人暂时看守林家几处仓场,来往车船也要重新核验。明日告示便会送到林宅。”
画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知微的脸上反而没了变化:“是沈亦儒提的?”
“是州衙共议的决定。”谢煦彰没有顺着她把所有责任只落到一个人身上,“沈亦儒力主严查,宋景安点了头,何敬之没有反对。我也没有权力替林家撤掉。”
“侯爷的军士会去看守?”
“只看东仓与水路要道,不进林宅。”
“若上面命你进呢?”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长街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过三下。知微站在没有灯的茶棚前,等着他把那句不好听的话说完。
“我会先告诉你命令是什么。”谢煦彰道,“至于你走不走、留什么,不由我替你选。”
知微抬起眼。
谢煦彰已经转身去看州衙门前换岗的军士,像方才那句话只是交代一项寻常军务。
她没有再问。
回到林宅时,正门外已经空了三架常年等候的车。门房说,那几户原本与林家约好同走北路的商客听见东仓消息,连夜搬去了别家客栈。厅内茶还热着,林铭轩常坐的那张椅子却没人敢碰。
杜衡站在灯下,手里握着刚送来的州衙告示。
“大姑娘,”他道,“不只仓场。明日起,凡借林家名义过关的车船一律停验。外头已经有人来问,先前说好的路还算不算。”
知微接过那张纸,没有去看上面冠冕堂皇的字句。
院外又响起车轮声。住在西跨院的一房远亲正叫下人把箱笼抬出去,车辕已经调向大门。
林家的仓门还落着官府的封,平日坐满客人的几处院子却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