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敢替岳家作保(2/2)
“正因为不是,才该先查谁撕封、谁搬粮、谁传出粮要运走。外祖父做过的,是走进人群,叫他们放下木栅。”
围观尚未散尽,许多人都听见了。
田老六在人群里高声道:“是林老爷叫我们放下的!没有人叫我们来,是官府不发粮!”
更多人跟着应声。
声浪一起,沈亦儒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阴沉。
宋景安已被这场面逼得额头冒汗。他看向许伯谦:“许先生,今日名册为何未核清?”
许伯谦站出来,脸色苍白,却没有再低头:“下官昨日已被停了善后房差事。接替者今晨才拿到西仓抄册,故而延误。”
“谁停的?”
“沈大人。”
沈亦儒道:“许先生对整饬之令存有异议,暂避嫌疑,是常例。”
“掌仓人不敢发粮,也是大人此前下令,凡与林家安置有关的名册须重新核验。”许伯谦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只落在自己知道的地方,“至于封条与缺粮,下官不知。”
宋景安看向沈亦儒,神色第一次有了明显的不满。
“此事因何而起,尚须彻查。”他说,“林老先生今日确有安抚之功,先请回府。其余人等——”
“宋大人。”何敬之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原定离城,听见东仓示警才折返。身后没有李崇晦,只有两名随从。他向宋景安行礼后,道:“官仓受冲,封条被毁,若只因林老先生有安抚之功便放归,外间反而会说官府因其声望不敢查。暂请到州衙说明,既是避嫌,也是保护。”
“保护”二字落下,知微浑身一冷。
前世外祖父第一次被带走时,也是这样说的。不是拘捕,只是协助;不是问罪,只是保护。等林家所有人相信清者自清,门便再没有打开。
她往前一步:“外祖父年长,今日又在雨里奔波。若只是说明,我陪他去,问完即回。”
何敬之看向沈亦儒:“沈大人是林家女婿,最知林老先生为人。您若愿作保,自然可以从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亦儒身上。
这是他最后一次可以回头。
他可以说,林铭轩昨夜与今日皆在救人;可以说东仓冲突起于官府延误;也可以只以女婿身份担下一夜,等封条与粮袋查清。
代价是他的考评会再添一句公私不分,是李崇晦为他指明的清名之路就此断掉,也是他必须承认,林家的声望并非偷来,而是官府关门时一点点接住的人心。
沈亦儒看见王令仪带着承煜、知月停在街口。她们原是听见鼓声来寻人。知月隔着人群望着父亲,脸色白得像纸;承煜眉头紧锁,仍像在等父亲作出最合规矩的决定。
他又看见林赛雪的软轿从另一头赶来。
轿帘掀起,她扶着崔妈妈的手下来。病弱使她脚步不稳,可她仍一步步走到父亲身边,没有看沈亦儒。
“爹,我陪您去。”她说。
林铭轩皱眉:“回家。”
“您可以叫我不去,我也可以不听。”林赛雪握住父亲的手臂,“这一次,您别再一个人站在门外。”
老人眼眶一下红了。
沈亦儒望着他们。
他曾经也是这家人中的一个。林铭轩供他读书,林赛雪等他回来,知微在他怀里学会叫父亲。只要他说一句愿作保,那条早已破裂的关系未必能复原,却至少不会由他亲手再推一把。
长街上雨水沿屋檐滴落,四周静得只剩水声。
沈亦儒终于向宋景安拱手。
“林老先生虽是下官岳父,今日之事却涉官仓、聚众与毁封。”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楚,“下官不敢因私情替岳家作保。”
知月闭了一下眼。
王令仪的手慢慢松开女儿肩头。承煜站在原地,像第一次发现父亲口中的公正,真正落下来时,会落在一个怎样具体的人身上。
宋景安没有立刻说话。
何敬之低声吩咐,州衙差役上前。他们没有给林铭轩戴枷,只请他随行。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
林铭轩把手从女儿臂弯里抽出来,先替她拢好被风吹开的披风。
“回家等。”他说。
林赛雪摇头:“我送您到州衙。”
老人看向知微。
她的脸在雨后天光里白得惊人,眉眼却没有乱。前世那一刻,她哭着追车,求父亲救外祖父;今生她仍怕,怕得指尖发麻,胸口像被旧日的刀重新剖开。
可她没有跪,也没有扑向沈亦儒。
“外祖父,”她道,“您去。您做过什么,只答什么。林家不会为了叫您早一日出来,认下没有做过的事。”
林铭轩看了她很久,重重点头。
“这才是我林家的孩子。”
差役护着他向州衙走去。北塘百姓想跟,被裴照带人拦下。不是不许他们作声,而是此时再聚,只会把“聚众”二字坐得更实。
谢煦彰始终站在街口,没有拔刀,也没有许诺能把人立刻带回来。他只在知微望过来时道:“我会让州衙依规记明,是暂留查问,不许私刑。但能不能放人,不由军中决定。”
知微点头。
“多谢侯爷说明白。”
不是多谢他相救。
因为此刻没有谁能凭一己之力救下林家。
林赛雪跟着父亲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向沈亦儒,那目光里没有哀求,也没有夫妻之间最后的盼望。
“你当年说,娶王氏是不得已;留我为妾,是不得已;叫微儿回府,也是不得已。”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见,“今日没有人逼你。”
沈亦儒面色微变。
林赛雪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追上父亲。
长街尽头,州衙高门缓缓打开。林铭轩走进去时,背仍挺得很直。门没有立刻关,却已有差役横在门前,不许家人再往里。
知微站在雨后的街上,看着父亲仍保持着一副清正端方的模样。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岔路从来没有雾。
沈亦儒知道另一边站着谁,也知道自己这一句话会把谁推进门内。
他只是仍旧选了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