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风雨再到北塘（2/2）

通判衙门里，沈亦儒并未睡。

他听完北塘新屋塌损的回报，先问的是：“林家开了西仓？”

赵砚低声道：“是。已有近百人进去，城中还在传，说林老先生亲自去北塘接人。”

“官仓为何不开？”

“掌钥人说没有大人手令。”

“此前章程已经写明，遇急情可由善后房核准。”

“何先生带着善后房的人随李大人走了一半，留下的几个不敢落印。”

沈亦儒沉默。

这正是他要的秩序：每个人只守自己的位置，不许民间越界。可当风雨真正压下来，位置与位置之间的空隙，便成了无人敢迈的一步。

“现在开官仓。”他说。

赵砚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沈亦儒又道，“以州衙统一收容的名义开。叫人去林家西仓登记，天亮后将人转入官仓，不得继续私聚。”

赵砚脚步一顿：“是。”

天亮前，雨势稍缓。

官差终于来到西仓，带着沈亦儒的手令。为首的小吏站在门外，先宣告官府已开安置处，请众人依次转移，又要求林家交出收容名册。

仓内没有人欢呼。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妇问：“昨夜我们敲门时，官仓在哪里？”

小吏脸上挂不住：“昨夜水情未明，官府也要核实。”

“林老爷怎么不用核实？”

这句话像落进人群的一点火星。有人跟着道：“林家门一拍便开了。”“官府天亮才来抢人。”“往后再下雨，我们还是找林家。”

知微心里一沉。

她走到门口，对那小吏行了一礼：“官仓地方宽，也有大夫，愿意转过去的，林家帮着送。昨夜进来的人名，等确认亲属没有失散便抄送州衙。原册还要用来寻人，暂不能交。”

小吏没想到她不与官府相争，神色稍缓：“沈姑娘懂理便好。”

人群却仍在议论。

“我们不走。”“谁知道过去又关门不叫进。”“林家能不能继续留我们？”

知微看着那些惊惶未定的脸，没有借机收下这份感激。

“西仓只是临时避雨，不适合久住。”她提高声音，却没有摆出训人的姿态，“官仓已经开了，愿去的去；有亲友可投的，林家帮着送；不愿立刻走的，等找齐家人再作决定。昨夜开门，不是要诸位从此只认林家。”

林正则站在仓内最深处，正带人把族学旧舍的钥匙发给几户无处可投的人。昨夜他还反复说只能住一月，今早听见官差要立刻把人全转走，却先把钥匙攥住了。

杜衡问他：“不是怕官府说林家换名目聚人？”

“怕。”林正则把最后一把钥匙交给郑里正，“可人刚从塌屋里出来，连亲属都没找齐，这时候赶，出了人命还是林家的名声。先住三日，三日以后再议。”

他依旧先算后面三步，只是这一回，第一步里终于先算进了门外的人。

老妇仍道：“可我们只知道你家肯开。”

这不是一句赞美。

更像一道即将压到林家头上的罪名。

巳时，雨停了。北塘塌了十一间新屋，伤了九人，其中一名老者因夜寒与惊惧没能熬过天亮。城中到处都在说林家连夜开仓，也到处都在问，官府为何迟了半夜。

宋景安从东仓赶回，听完整件事，脸色灰败。

“先把眼前这一阵过去。”他对沈亦儒道，“安置好人，修屋，抚恤。至于谁先开门，何必争？”

沈亦儒望着窗外渐亮的天。

长街上有人抬着伤者经过。百姓见到林家的车，远远便让开路；见到官差，却先围上去问昨夜为何不开仓。

他想起李崇晦离城前说的那句话。

水退以后，该各归其位。

可这一夜过去，林家在百姓心里的位置，反而比从前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