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善名入册,谁替谁认下(2/2)
曹三娘道:“我的名字不必上榜。工钱两个字要上。”
轮到阿缨,她紧张得两手死死攥着衣角。东斋里坐的都是她从前不敢抬头看的夫人,门外还有书吏等着记话。
“民女……民女叫阿缨。”她咽了一下,“不要写姓。民女背了七日水,照看过十一名孩子,还跟方师傅钉了一百零三个扣子。坏了九个,后来拆了重钉。”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缨脸瞬间涨红,知微也下意识想替她说话。方九娘先冷冷扫过去:“坏的九个没算进一百零三个。她数得比有些报功的人清楚。”
笑声停了。
韩蕴真转向书吏:“照她说的记。坏了九个也记在旁边。”
阿缨猛地抬头。
“做错了能拆,拆了能重做,不丢人。”韩蕴真道,“只写一百零三个,倒像天生会的一样,不真。”
复核原本只在东斋进行,不知何时,李崇晦已经站在了廊下。
他没有带许多人,只何敬之随在身后。宋景安迟了半步赶来,脸色有些难看,正要解释,李崇晦抬手止住。
“善后簿本该记实。”他走进来,先向韩蕴真颔首,又看了看跪坐不安的阿缨,“做了多少便记多少,拿了工钱也不损其勤。若把受雇写成受恩,明年再遇灾,肯做事的人反要顾忌名声。”
一句话,替方九娘方才那些带刺的话换了一层最妥帖的官样解释。
宋景安立即道:“李大人说的是。许伯谦,今日便改。”
许伯谦应声,提笔时手仍有些抖。他划去“劝导姻亲”四字,重新写下林铭轩、林赛雪,又按各人意愿记入方九娘等经手者。写到知微时,他停笔问:“沈大姑娘如何记?”
知微尚未回答,沈亦儒从廊外进来。
“小女不过随侍生母,不敢独占一名。”他语气温和,仿佛那张呈报从未经过自己的属房,“李大人重实,她年少,更不该因一时热心被外头捧得忘了本分。”
知微看着父亲:“我做过的可以写,没做过的不必写。是不是随侍,问当时同我一起的人便知道。”
“你看,”李崇晦忽然笑了笑,“沈大人怕她骄,她却先怕自己冒领。父女二人都是谨慎。”
两句针锋相对的话,被他一接,竟成了父慈女孝。
沈亦儒神色微缓。
知微却感到一阵熟悉的冷意。
前世也是这样。她说不愿管李家中馈,李崇晦便告诉众人,新夫人年幼谦逊;她说不见外客,他又赞她知礼避嫌。她每说一个“不”,他都能替她改成更好听的“是”。久而久之,旁人只记得李大人体谅,从不记得她原本说了什么。
“李大人误会了。”知微道。
屋里一静。
“父亲是不是怕我骄,我不知道。”她没有提高声音,“我只知道呈报出自他的属房,写的是他劝林家开院。许大人已经说清来处。今日改簿,是改这一件事,不是补一幅父慈女孝图。”
宋景安的眉心狠狠一跳。
林赛雪握住帕子的手也紧了,却没有打断女儿。
李崇晦望着知微。那目光没有怒意,反而像一个极有耐心的长者在看终于肯说真话的晚辈。
“是我说远了。”他道,“既核一事,便只论一事。许伯谦,照实改。”
他退得坦荡,满屋的人反而都松了口气。甚至有人暗暗觉得,沈家姑娘锋芒太过,李大人却肯当众认一句误会,实在难得。
许伯谦把最后一笔写完。墨干之后,底册送入州学档房,榜纸也在午后重新贴出。
这一次,最上面写的是官府各房,往下才是民间义举。林家没有压过谁,也没有附在沈亦儒名下。
阿缨在榜前找了许久,终于在一行小字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看不懂后面那一长串,拉着韩清和念给她听。听到“坏九,拆而重制”时,她先羞得捂脸,过一会儿又放下手,咧嘴笑起来。
知微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今日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沈亦儒少了四个字,也不是林家多了几行名。
是阿缨往后再说起那场水患,不必只说自己被谁救过。
她也做过事。
回程时,林赛雪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她今日说话不多,坐了半日,脸色已经疲倦。知微替她垫好软枕,低声道:“母亲刚才若不拦我,我进去只会先争林家的名字。”
“争也没错。”
“可我没问她们。”
林赛雪睁开眼:“现在知道问了,便不算迟。”
车轮碾过长街。窗外有人正在念新榜,也有人议论沈家女儿敢当面纠正钦使,未免太厉害。
知微听见“厉害”二字,想起沈亦儒在宴上那句“性情太强”,又想起李崇晦方才从容的一退。
“他今日为什么肯改?”她问。
“因为改一张簿,他失不了什么。”林赛雪道,“还会有人夸他公允。”
知微看向母亲。
林赛雪的声音很轻,却比过去清楚:“真正要紧的事,他还没有开口。”
同一时刻,州学后堂里,沈亦儒正向李崇晦奉茶。
李崇晦接过茶盏,像随口问道:“令爱平日也这样么?”
沈亦儒沉默片刻,叹了一声。
“从前并非如此。”
他把一个慈父面对失控女儿时恰到好处的疲惫,放进了这一声叹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