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善名入册,谁替谁认下(1/2)
李崇晦到明州的第五日,州学门外立起了一面新刷的木牌。
木牌上贴着三张榜纸,一张记水患后官府发了多少粮,一张记各乡修复了多少屋舍,最后一张题作“明州善后诸义举录”,墨迹还新,已有读书人围在
林家的名字在第三行。
却不是“林家”。
“明州通判沈亦儒,感百姓流离,劝导姻亲林氏开院收容,出资修屋。其女知微随母襄助,虽年幼,亦可嘉。”
往下是官绅捐粮、寺观施粥,再往下,只有一句“女工若干,缝制衣被三百余件”。
阿缨踮着脚看了半日。她认字不多,先认出“沈”字,又顺着韩清和教过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辨。
“姑娘,”她回头问,“这里有方师傅么?”
方九娘抱着手臂站在后面,冷笑道:“没有。”
“曹三娘呢?”
“也没有。”
“那我——”
“你连‘女工若干’里的哪一竖都分不着。”
围榜的人听见,回头看她们。阿缨立即缩了缩肩,脸上那点兴奋像被风吹灭了。
知微站在人群外,目光停在“劝导姻亲”四个字上。
水患最急的那几日,沈亦儒没有来过旧院。他派人送过一次官府告示,第二次派赵砚来问林家收了多少灾民,第三次便是请林家把人交回官府安置。如今一笔落下,林家开门,是受他劝导;母亲和她做过的事,只成了父亲德行旁边的一行小注。
知微抬脚便要往州学里去。
林赛雪握住她腕子。
她今日穿一件烟青色长衫,病后清减,站得久了脸色仍会发白,掌心却很稳。
“先问清今日为什么叫我们来。”她道。
“再等一会儿,纸便入册了。”
“那也不是只改你我的名字。”林赛雪看向阿缨,“问清她们愿不愿意写进去。”
知微怔了一下。
方九娘已经先开口:“我不要善名。我领林家的钱,做林家的活,写得像我白送三百件衣裳,回头谁还肯给我算工钱?”
曹三娘也在。她今日特意换了件没有补丁的褐色衣裳,听完低声道:“我的名字可以不写。可工钱得写。那几日我们不是来讨粥的。”
阿缨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想写。”
方九娘侧目:“你才钉了几个扣子?”
“我还背水、烧火、抱孩子了。”阿缨声音不大,却没有退,“从前县衙来登记,只问我是谁家的。我想有一回,纸上写的是我做过什么。”
知微胸口那股直冲上来的怒意,被这句话截住。
她刚才只想着不能让沈亦儒抢走林家的名字,却险些又替所有人认定:被写入善簿,便一定是她们想要的公道。
林赛雪松开女儿的手,向阿缨问:“你要写真名么?”
阿缨沉默片刻:“写阿缨就好。我爹给的姓,我不要。”
“好。”
州学今日召集官绅商户,并不是专为善簿核名。李崇晦要在明伦堂听各县报灾后士子返学之数,善举录不过是宋景安为了让场面好看,临时添上的一桩事。
因此当林赛雪请韩蕴真代为通传,说榜上记载有误时,宋景安第一反应是皱眉。
“不过一张初榜,往后还要誊修。”他对韩教授道,“先把眼前这一阵过去,何必当着钦使再生枝节?”
韩蕴真坐在女眷休息的东斋,听丈夫把原话带回来,只问了一句:“你亲眼见过林家开院那几日,是沈大人劝的?”
韩教授答不上来。
“那便不是枝节,是名字。”韩蕴真起身,“我既替沈大姑娘行过笄礼,今日又被请来陪女眷,有人借我的眼睛给一桩不曾见过的事作证,我不能坐着。”
她没有带知微直闯明伦堂,只请宋景安把善后簿的经手书吏与许伯谦叫到东斋,当着女眷与几位商户家眷的面逐项复核。
许伯谦进门时,在门槛外照旧擦了两次鞋底。
他手里捧着底册,额角已经见汗。
“榜文是照何处誊的?”韩蕴真问。
“州衙各房所报。”
“‘沈大人劝导姻亲’,是哪一房报的?”
许伯谦的手指压在册页边缘,半晌才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张措辞周全的呈报,末尾没有沈亦儒亲笔,只钤着通判属房的小印。
“下官只管汇总。”他说。
韩蕴真看着他:“我没有问你管什么。我问这句话从哪里来。”
屋内很静。
许伯谦终于道:“沈大人属房。”
知微望向他。许伯谦没有抬头,拇指却把纸角揉出了一道浅皱。
林赛雪道:“水患时,林家每日的出入、用工、支领都有簿。我们可以拿来核。只是今日要改的,不止是谁劝了谁。”
她让方九娘、曹三娘与阿缨上前。
方九娘把话说得干脆:“衣被是拿工钱做的。林家出钱,我们出力,谁也没白占谁。若官府要记,便写‘林家设工给资,女工三十七人制衣被’,别把我们写成跪着领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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