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沈亦儒引见,只说女儿太强(2/2)
“只是雨夜若回头,身后的人会被水冲走;母亲病中若回头,便仍要回到不能自己出门的院子。小女不敢说每一次不回头都是对的,只能每走一步,自己担一步的后果。”
席上再没有人碰碗箸。
这样的话,由十五岁的姑娘说来,本可以斥作不驯。偏偏她先认了父亲的教训,也承认自己会错,只不肯把“性强”当成闭口的罪。
李崇晦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年轻人肯担后果,比只会顺从更难得。令尊是怕你吃亏,不是要你从此不说话。”
一句话,既赞了知微,又替沈亦儒把父女间的锋芒收回慈爱之中。
席间凝滞的气氛立刻松开。宋夫人笑着说沈家姑娘果然不俗,韩蕴真只饮了一口茶,没有跟着夸,也没有让人再追问。
知微重新坐下,掌心全是冷汗。
她前世最怕的便是这样。
李崇晦从不需要堵住她的嘴。他会让她说,让所有人听见,再把她每一句抵抗解释成聪慧,把每一道边界解释成尚未被好好引导。她越锋利,他越显宽厚;她越失态,旁人越觉得她需要一个稳重的人替她收束。
宴到一半,李崇晦起身向女席略致谢意。按礼,他只停在屏风外。知微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灰色衣摆从屏后移过。
脚步一声一声落在木廊上。
她的肩背绷得几乎发疼。林赛雪没有在众人面前抱她,只把自己的帕子放到女儿手边。帕角绣着一枝春兰,是她回林家后第一次亲手做完的针线。
知微握住那方帕子,终于没有再打翻茶盏。
席散时,沈亦儒送李崇晦到前院。
李崇晦走下水榭石阶,忽然问:“沈大姑娘可曾定亲?”
沈亦儒心中早有预备,面上仍露出一丝父亲被问及女儿婚事时的审慎。
“尚未。小时候两家长辈有过玩笑话,并未落定。”
“承昌伯府?”
“大人消息灵通。”沈亦儒叹了一声,“叶家公子与小女一同长大,少年心性,未必知道婚姻要顾全什么。叶侍讲也从未正式开口。”
李崇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登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西园。女眷的车已经陆续驶出侧门,烟青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把帘子重新按下。
车里,林赛雪正替知微擦去指间烫红的茶痕。
“疼么?”她问。
知微摇头。
“你父亲方才那些话,是说给李大人听的。”
“我知道。”
“李大人也知道。”林赛雪抬起眼,“他还替你父亲圆了回来。”
知微看着母亲。
林赛雪脸上仍有赴宴后的倦色,眼底却不再是从前一听婚事便只会慌乱的软弱。
“微儿,”她在只有母女二人的车中这样唤她,“往后若再见他,你坐在我旁边。”
“娘不问我为什么怕?”
“会问。”林赛雪把药膏轻轻抹在她指间,“但不是今日,也不是在你还发抖的时候。”
车轮碾过长街。
知微闭上眼,第一次没有独自把那个名字咽回去。
而知州府门前,沈亦儒站在钦使车旁,听见李崇晦临上车前淡淡说了一句:“令爱不是性情太强。”
他微微躬身:“请大人指教。”
“是还没有遇见一个能叫她放心服气的人。”
车帘落下。
沈亦儒在暮色里站直身,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