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家来接（1/2）
林赛雪搬回旧院那日，天色很好。
崔妈妈从清晨便开始指挥人搬东西，嘴里不住嫌杜衡昨日安排得不够细，真正搬起来，却只让人送了两只衣箱、一套茶具和常用的被褥。
“病人住屋子，又不是铺货栈。”她把林铭轩让人送来的第四架屏风挡在院门外，“什么好东西都往里塞，转个身都怕磕着。老爷若实在没地方花钱，叫他把漏雨的伙计屋子先修了。”
送东西的小厮不敢同她争，只得把屏风原路抬走。
林赛雪站在廊下看着，神情仍有些不自在：“那架屏风是我母亲从前用过的。”
崔妈妈立刻回头：“既是太太用过的，就更不急着今日摆。姑娘连那把藤椅都还不敢坐，先拿一屋子旧东西围着自己，是想夜里再哭一回？”
话说得粗，林赛雪却没有像在沈家时那样先道歉。
她想了想，说：“那就先收起来。等我想摆时再摆。”
崔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又去盯人铺床。林铭轩在院外听见，脸上虽不大高兴，到底没有叫人把屏风再抬回来。
午后，族中那位年纪最长的婶娘依约来了。
老人没有带一群女眷来看热闹，只由孙媳扶着进院。林赛雪在正房见她，起初说话仍拘谨，双手一直放在膝上。老人也不问沈家是非，只说起族中谁添了孙子、谁搬了新屋，又说从前跟着林家做事的两户人家前些日子遭雨塌了后墙。
“你父亲一句话，叫人先搬到南边空院住了。”老人端起茶，慢慢吹去浮沫，“族里有人嫌他花钱没数，我倒觉得，屋塌的时候先给人一处睡觉的地方，比站在雨里问是谁家的墙更要紧。”
林赛雪安静听着，过了一会儿，主动问那两户人家可有妇人孩子，旧衣被够不够用。
话题便这样接了下去。
沈知微坐在屏风另一侧，没有替母亲答，也没有计算这位长辈问话里有没有试探。半个时辰后，林赛雪自己说累，老人立刻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只拍了拍林赛雪的手背。
“回来了，就慢慢认人。”她说，“十五年没说的话，不必十五日全说完。”
院门合上后，林赛雪仍站了一会儿。
“我从前很怕她。”她对女儿道，“小时候做错事，她看我一眼，我便不敢动。今日她老了这样多。”
“母亲也离开了十五年。”
“是啊。”林赛雪望着院中的海棠，“我总觉得这里还停在我出门那一日。真正回来才知道，树在长，人也在老。不是只有我受过日子。”
知微没有说安慰的话。
她陪母亲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林赛雪脸上，那张病中苍白的脸仍美得惊人，却不再像沈宅栖雪院里一幅被人收在暗处的画。她会皱眉，会疲倦，也会在崔妈妈送来新衣料时，亲手挑出一匹不喜欢的颜色。
生活正以极小的声音，重新落回她手里。
第三日上午，沈承煜到了林家。
杜衡先来旧院通报：“沈家大公子在前厅。车停在门外，共来了六名随从，另有两辆空车。沈大人没有来。”
他仍先说结果，再说麻烦：“大公子称奉父命接夫人与表姑娘回府。门房已按姑娘先前的吩咐，以客礼请入。如何相见，请姑娘自己定。”
林赛雪刚喝过药，手里还捧着温水。听见“两辆空车”，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沈知微坐在旁边，没有立刻说不见。
“母亲想见大哥么？”她问。
林赛雪看向窗外。海棠枝影落在石阶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三日前，她站在沈宅正门外说“我不回去了”；今日沈家的车真停到林家门前，那句话才有了需要亲自承受的重量。
“见。”她把水杯放下，“我答应过自己同他说。”
“在前厅？”
林赛雪想了想：“请他来旧院外间吧。他是晚辈，也不是外客。不必为了显得强硬，连旧日的礼都一并丢了。”
杜衡应声退下。
沈知微起身替母亲理了理披帛。她今日穿一身淡青褙子，乌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眉眼却仍清丽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母亲若累了，随时叫他停。”
林赛雪看了她一眼：“你又想守在门口替我挡人？”
知微动作一顿。
林赛雪唇边浮起一点笑：“你陪我见。我若有话说不出，可以看你一眼，但你先别替我说。”
“好。”知微也笑了，“我只看着。”
沈承煜进旧院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他从未来过这里，却能一眼看出这是林赛雪出嫁前的住处。墙下海棠已经长成树，窗边放着旧藤椅，来往仆妇见了林赛雪，仍会顺口叫一声“姑娘”；见到知微，则规规矩矩称“表姑娘”。
这两声称呼让他忽然明白，母女二人在沈宅之外，并非没有位置。
“姨娘。”他上前行礼，又看向妹妹，“知微。”
林赛雪请他坐。崔妈妈奉了茶，没有因他是沈家大公子便失礼，也没有多留，转身带人退到廊下。
沈承煜没有碰茶。
他看了看林赛雪的脸色，低声道：“姨娘比三日前精神好些。”
“陈大夫说要慢慢养。”林赛雪答道。
“父亲也一直惦记您的病。栖雪院没有叫人动，您惯用的东西都还在。”沈承煜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沈亦儒的口信，却没有立刻递人，“父亲说，那日宾客在场，彼此都有气话。如今三日已过，请姨娘与知微随我回去。旁的事回府后再谈。”
林赛雪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已经看过他的家书。”
“父亲是怕信里说不尽，才让我亲自来。”沈承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切，“姨娘，父亲这几日并不好过。知月也日日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家中没有人怪你们，只要今日回去，一切仍可照旧。”
照旧。
这两个字使林赛雪沉默许久。
沈承煜以为她动摇，声音更缓：“车里铺了厚褥，也备了暖炉。大夫可以继续请陈先生，父亲并没有拘着您一定用府里的郎中。姨娘还有哪里不放心，只管告诉我。”
林赛雪抬眼看他：“承煜，你觉得我为什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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