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阿萧与小芳(2/2)
朱芳没有手机,她就跑到镇上的公用电话亭,投一块钱,跟萧江说几句话。
一块钱只能讲三分钟,每次讲到两分五十秒的时候,萧江就说:“先挂了,下次再打。”朱芳知道,他是怕超时多收钱。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萧江,加班了”,然后就是忙音。
萧江在广省待了两年,从一个搬砖的小工做到了流水线上的普工。
他每个月工资到手一千四,自己留两百,剩下的寄回家,寄给小芳。
朱芳在裁缝店学了两年,出师了,开始在镇上接一些零散的缝补活。
她手巧,做出来的东西比店里卖的还好看。
镇上有几个老太太专门来找她改衣服,说她缝的针脚细密匀称,穿着舒服。
朱芳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自己留一百,剩下的全寄回家。她也在存钱。她存的钱也有个名字,叫“猴子的钱”。她没跟萧江说过这个名字,谁都没说过。
萧江回来的那天,朱芳在村口的池塘边洗衣服。
她听见有人在喊“阿萧回来了”,抬起头,看见萧江从村口的大樟树下走过来,背着一个布包,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很多。
他瘦了,脸也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朱芳没有站起来,低着头继续搓衣服。
萧江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朱芳也没有说话。池塘里的水被风吹皱了,把两个人的倒影揉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过了很久,萧江开口了。“小芳。”
“嗯。”
“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饭。”
朱芳手里的衣服搓得更用力了。“你妈让你问的?”
萧江挠了挠头。“我自己也想问。”
朱芳把衣服从水里捞起来,站起来端着盆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
萧江站在池塘边,看着她端着盆走远的背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笑得太用力,牙龈都露出来了,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萧江的母亲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
萧江把鸡汤端到朱芳面前的时候,碗太烫,他没端住,洒了一半在身上。
朱芳把他按在椅子上,拿了条湿毛巾,蹲下来擦他裤腿上的油渍。萧江的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眼角笑出了褶子。
萧江和朱芳的婚事,是两个村子的人都知道的事,虽然还没有正式提亲。
萧江的母亲逢人就说“我家阿萧要娶小芳”,朱芳的母亲也逢人就说“我家小芳要嫁阿萧”,两个老太太在村口遇见了,手拉着手说半天的话,说的无非是“孩子们不容易”“以后日子会好的”之类的话。”
“说着说着两个人眼圈都红了。”
萧江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天天往朱芳家跑。
他帮朱芳的父亲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把灶房塌了一角的灶台重新砌了,又去山上砍了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的,靠在院墙根
朱芳的父亲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着萧江忙前忙后,半天不说一句话。萧江要走的那天下午,老人忽然开口了。“阿萧。”
萧江放下手里的柴刀。“哎。”
“小芳跟着你,我放心。”
萧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叔,您放心。”
那天晚上,萧江和朱芳坐在村口的池塘边,月亮很圆,池水很亮。
萧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朱芳。朱芳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是三千二百块。“这是小芳的钱。”萧江说,“存了两年。”
朱芳没有看存折,她看着萧江的脸。
月光下,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左手的食指少了一截指甲。
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黑油。
“阿萧。”
“嗯。”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萧江想了很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他把两个人的工资加了一遍,又减掉每个月寄回家的钱,再减掉吃饭租房的开销,最后得出一个数字。“再攒两年。”萧江说,“攒够了,回老家盖个房子。不盖太好的,够住就行。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结婚。”
朱芳把存折还给萧江,让他继续存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存折,递过去。上面的数字比萧江的少得多,只有六百块。
萧江把自己的存折和朱芳的存折并排放在膝盖上,月光的照映下,两个数字靠在一起,像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池塘边。
阿萧,明年我跟你一起出去吧,我想多陪你一会。
行啊,小芳明年我们去樟木那碰碰运气,听说那边工资高,到处招人。
他们约好了,两个人明年一起去打两年工,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攒够了钱,回老家,把萧江家的老房子翻新一下,把朱芳家的灶房修一修,在院子里种一棵柚子树,就像朱芳家门口那棵一样。
然后办几桌酒席,不用请太多人,两家的至亲坐在一起吃顿饭就行。
萧江说他要穿西装,朱芳说她要穿红色的裙子。
萧江说西装太贵了,朱芳说红色的裙子她自己做,不用买。
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月亮偏西了,说到池塘里的鱼都不冒泡了,说到村子里的狗都不叫了。
说到最后,萧江说了一句。“等结了婚,我把你爸和我爸都接过来一起住。房子大,住得下。你妈和我妈在村里住惯了,不让她们来也行,我们每个月寄钱回去,比在村里种地强。”
朱芳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月光,也有泪水,但泪水没有掉下来,因为她知道萧江不喜欢看她哭。
萧江又说了一句。“以后我们生了孩子,让他好好念书。念到大学,念到研究生,念到博士。我们不着急,慢慢供。”
朱芳笑了,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把眼泪蹭掉了。“你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萧江想了想。“要是儿子,就叫萧念芳。要是女儿,就叫萧念芳也行。”
朱芳捶了他一下。“哪有女儿叫萧念芳的?”
萧江嘿嘿地笑了。“那就叫萧念芳和朱念江。”
朱芳没有再捶他。
月亮落在池塘里,被风吹碎了,又聚拢了,又碎了。
两个年轻人的影子并排坐在池边,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