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阿萧与小芳(1/2)
朱芳第一次见到萧江的时候,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是村里祠堂门口的晒谷场,秋天,稻子刚收完,场上铺满了金黄的谷粒。
六岁的朱芳蹲在墙根底下玩泥巴,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三下。
“你看,这是我的名字。”男孩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朱芳看了一眼,不认识,低下头继续玩泥巴。
男孩不气馁,又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巴旁边一笔一划地写:“萧.........江!萧江。记住了没?”
“记住了。”朱芳头也没抬。
“那你说我叫什么?”
朱芳抬起头,看着男孩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认真地想了很久。“叫..........猴子。”
萧江气得把树枝一扔,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朱芳手里,然后又跑了。
他们是一个村的。
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用不了一根烟的功夫,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
萧江家在东头,朱芳家在西头,中间隔着一口池塘和一片竹林。
萧江的父亲在镇上做泥瓦匠,母亲在家里种田养鸡。
朱芳的父亲腿脚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母亲在村里的小卖部帮人看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朱芳八岁那年,有一次放学回家,听见父亲和母亲在灶房里说话。
父亲一直在叹气。
母亲在哭,哭得很小心,怕被人听见。
“医生说再不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父亲没有吭声。
母亲声音断断续续“要..........多少钱?”
“八百。”
母亲不说话了。
八百块钱,他们家不吃不喝攒一年都攒不够。
朱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书包。
她没有进去,转身出了院子,蹲在门口的柚子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朱芳抬起头,看见萧江那张黝黑总是笑嘻嘻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
“我妈让我送来的。”萧江把塑料袋放在朱芳脚边,“你爸的腿...........会好的。”
朱芳没有接鸡蛋,也没有说话。
萧江在柚子树的另一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塑料袋,谁都没有看谁。
过了很久,萧江说了一句:“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给你爸治腿。”
朱芳以为他在说大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萧江十三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腰断了。
在镇上的卫生院躺了两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是被人用板车拉回家的。
医生说,以后干不了重活了。
萧江的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不是比喻,是头发真的白了一半。
萧江那时候刚上初一,就不念了。他跟村里的大人去了镇上的砖瓦厂,搬砖,一天八块钱。
朱芳比他多念了两年书。
她念到初二的时候,母亲电话打给在广东打工的表姐的。
朱芳躲在门外偷听,听见母亲说:“实在供不起了,她爸的药钱都欠着药店半年了。”
第二天,朱芳收拾了书包,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没有跟任何人告别,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她在镇上找了一家裁缝店当学徒,包吃包住,没有工钱。
萧江来看过她一次。
他站在裁缝店门口,穿着一件蓝色工装,手上全是茧子。
他比以前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露出一口白牙。
“我准备去广省。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一千多。等我站稳了脚,你也来。”
朱芳说好。
萧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朱芳手里,转身就走了。
信封里是三百块钱。
朱芳攥着那个信封,站在裁缝店门口,看着萧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哭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厉害,师傅问她怎么了,她说迷眼了。
萧江去了广省之后,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
大部分给他妈,剩下的给朱芳。
寄给朱芳的那份,他写了“萧江”两个字,后面又划掉,在旁边写了“猴子”。朱芳收到钱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萧江每次打电话到村里的小卖部,都让老板娘去喊朱芳来接。
老板娘喊一声,要收一块钱。
萧江每次都叮嘱:“让她跑慢点,别摔着。”朱芳每次都跑得气喘吁吁,抓起电话第一句话永远是:“我没摔着。”
电话那头,萧江沉默了一下,然后笑。“我又没问你摔没摔着。”
“你心里问了。”朱芳说。
他们在电话里聊的不多,萧江舍不得花电话费。
每次都是那几句“吃饭了没有”,“吃了”,“累不累”,“不累”,“寄回去的钱收到了没有”,“收到了”,“够不够”,“够了”。然后就挂了。
挂了之后朱芳握着话筒站很久,直到老板娘催她。
后来萧江就不打小卖部的电话了。
他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一部二手手机,把号码告诉了朱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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