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真相（2/2）

吴国华把那个手势又做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

做完之后，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两秒，才慢慢放下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某种残忍的倒计时。

“我当时！”吴国华的声音哑了，“我当时腿软了。”

“我蹲在那个墙角，想站起来，腿不听话。我用手撑着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然后连滚带爬地回了宿舍。我连头都没敢回。”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搓，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那一晚我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我怕！”

“我怕下一个就是我。”

“我已经把证据传出去了，我不能再出事了。我的同事还在外面等我，我还有家，我还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我不敢告诉萧江。我不敢跟他说你女朋友可能已经.........我说不出口。”

“我更怕的是，如果我告诉他了，他闹起来，厂里的人会查是谁告诉他的。他们会查到我，我会死。”

吴国华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

“我自私！我知道我自私。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但那天晚上，我想活下去。”

陈叶没有说话。

李卫国也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因为那种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太轻了。

“第二天晚上，我写了一张纸条，塞进塑料袋里，放进排水口。我在纸条上写的不是‘我需要出去’，我写的是‘救命，尽快，所有人都有危险’。”

“第三天早上，我同事带着好多人来厂门口闹事。”

“他们说是来找我的，说我是记者，说我进厂采访失联了。”

“厂里的人一看门口围了那么多记者，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知道事情捂不住了。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怕记者把镜头对准大门，怕有人拍到什么东西。”

“他们把我单独放了出来。”

吴国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做了一件亏心事之后的那种心虚。

“出去之前，他们把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衣服脱光，蹲下，张嘴，翻眼皮。他们怕我带东西出来。我什么都没带出来，相机里的存储卡早就通过排水口传出去了，相机本身我已经销毁了。”

“我站在厂门口，脚已经迈出去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萧江站在厂房的窗户后面，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看着我。”

陈叶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有喊，没有拍窗户，也没有做口型。他就那么看着我，站在窗户后面，两只手撑着窗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不知道自己命运的宠物。”

“我转过头，走了。”

“我走了。”

吴国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种平，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我出去之后，用了不到一个星期，把整件事整理成一篇报道，发了出去。就在那篇报道见报的同一天！不，也许是前一天，也许是当天！厂里就封锁了。”

“不是关门，是封锁。任何人都不能进出。大门从里面锁上了，外面有人站岗，不是警察，是他们自己雇的人。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等到事情再次有消息的时候，就是百人坑。”

吴国华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端起来，一饮而尽，满脸的愤怒的表情已经藏不住。

“里面所有的人都被灭口了。”

“你们都知道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他靠在木沙发的靠背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萧江站在灰蒙蒙的玻璃窗后面，两只手撑着窗台，看着吴国华的背影走过厂门，走上大路，走进阳光里。

而他自己，转过身，走回了厂房深处的黑暗里。

李卫国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

吴国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都说了。”他说，“这几年，我除了一开始在公安局说过，就在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