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吴燕）（1/2）
吴燕记事很早。
她记得的第一件事，不是被捡回来的那个瞬间。
是养母后来说，她被放在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才两个月大，裹在一床旧棉被里，被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被子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出生日期，没有名字，没有姓。
养父姓吴，就把她抱回了家，随了吴姓，取名一个“燕”字。春天来的燕子，拣人家屋檐下做窝，不挑地方，给个屋檐就能活。
村里人都知道她是捡来的。
大人知道，小孩也知道。
小孩经常会嘲笑她。
你妈不是亲妈，你爸不是亲爸，你是从卫生院门口捡回来的。
他们不说这话的时候，也用另一种方式让她知道！分玩具的时候自动跳过她，组队做游戏的时候自动剩下她。
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让自己不在乎。
养父是老实人，在村里种地，闲时去镇上建筑队搬砖，晒得黑炭一样，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污垢。
养母在村口摆了个摊，卖瓜子、汽水、小孩玩具，赚不了几个钱，但够一家人吃喝了。
他们不能生育。
所以格外对她好，不是那种“因为你不是亲生的所以更要加倍好”的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好，是普通的、自然的、不假思索的好。
吃饭的时候，鸡腿在她碗里。
过年的时候，新衣服她先挑。
考试考好了，养父会骑着他那辆刹车不太灵的二八大杠，驮她去镇上吃一碗加蛋的牛肉面。
一碗面五块钱，够让吴燕开心好几天。
吴燕成绩好。
从村小到镇初中，从镇初中到县高中，她的名字永远排在成绩单的第一行。
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是最用功的那一个。
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做题，别人吃饭的时候她在背书，别人谈恋爱的时候她在想下个月的模拟考怎么再多考十分。
村里亲戚说：“女娃子上什么大学？早点出去打工，补贴家用，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养父不说话。
养母也不说话。
他们不会讲大道理，不知道什么叫“教育改变命运”，甚至连“命运”这个词都不太用。
他们只是继续种地、摆摊、攒钱，把一毛一毛的硬币用塑料袋包好，塞在床底下的铁盒里。
吴燕考上了。岭南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那天，养母哭了。
她蹲在灶台后面，用围裙捂着嘴。
养父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最后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去镇上吃碗面，加蛋。”
大一的吴燕，和所有从小地方考到大城市的学生一样，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震荡。
室友的护肤品一套够她一个月生活费。
室友周末去的地方门票够她吃一星期的食堂。
室友聊天的话题她插不上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那些牌子，那些店，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东西，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和这个城市隔开了。
她开始勤工俭学。
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八块钱。食堂帮忙打饭，管一顿饭，一小时六块钱。周末去商场发传单，站一天，脚后跟磨出血泡，六十块钱。
钱不够。
怎么都不够。
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自己挣，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大一下学期，养父病了。
不是什么要命的急病，是积劳成疾，腰椎的问题，拖了好几年，终于拖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养母在电话里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吴燕听出了那种“不想让你担心但又实在瞒不住了”的为难。
手术费要好几万。
她卡里的余额，连零头都不够。
她开始注意刘海，不是偶然。
刘海这个人，在岭南大学的某些圈子里，是个被挂在嘴边的人物。
广省本地人，家里做生意，条件不错，人也好说话，请客吃饭从来不眨眼。
长得不算帅，但会穿衣服，会说话，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让人很难拒绝的亲和力。
吴燕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新闻系的女生走得很近。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搭讪的人。但她知道，有些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她开始出现在刘海会出现的地方。
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他每周三中午固定来。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他期末复习的时候会占座。
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他打完篮球之后一定会去买一杯冰柠檬茶。
第一次“偶遇”是在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对坐了半个小时，谁都没说话。走的时候，她的笔“不小心”滚到了他那边。
他帮她捡起来。
她说了声谢谢。
他说不客气。
就这样。
后来他们开始聊天。先是图书馆碰到时打声招呼，后来变成手机上偶尔聊几句，再后来变成每天都会发消息。
她不主动，不粘人，不问他“你在干嘛”，不说“我想你了”。她只是在他发消息的时候及时回复，在他约她吃饭的时候说“好啊”，在他送她礼物的时候说“谢谢，这个我很喜欢”。
她太会了。
不是天生的，是观察出来的。她观察其他女生怎么靠近他，观察他的反应、他的语气、他的微表情。她总结出了一套“让刘海觉得舒服”的社交规则！
不给压力，不提要求，不暴露需求感。
养父的手术费，是她某天晚上在操场散步时提的。
“我爸爸病了，要手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很平淡。
刘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需要多少钱？”
“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多少钱？”
她报了那个数字。
第二天，钱打到了她卡上。
她没有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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