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一剑贯雪(2/2)
千年至宝,竟在此一次用尽。
黑煞站在原地没有追,那只独眼正牢牢盯着陆晨,瞳孔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幅度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像是原本满不在乎的轻视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死?”他开口,两个字,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陆晨把天衍剑从剑鞘中完全抽出来,右手握柄,左手扶着剑身中段,剑尖朝下,偏斜了大约二十度。他站在那里没有喘息,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异样,胸口那片甲胄的裂纹在衣襟底下若隐若现。
他往前迈了一步。
黑煞垂在身侧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掌后的姿态,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刚才那团黑气已经散了,但掌缘还留着一圈淡青色的灵力余晖,正一点一点褪去。
陆晨迈了第二步。
迈出第三步时,他开始加速。
积雪在他脚下被蹬开,溅成两束细碎的白雾,他从第三步跨到第四步的间隙,将天衍剑从斜下位翻到正手位,剑身在翻转过程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破空声,不是绵长的呼啸,只是一声清亮薄脆的“嗡”。他整个人俯得比刚才更低,重心前倾,左肩微微下探,右手几乎伸直,递出了这一剑。
剑尖直指黑煞的左腿。
那只灰白色兽骨假肢与肉身衔接的位置,在斗篷下摆边缘露出了大约两指宽的暴露区域,那里的皮肉颜色比别处深,表面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旧疤,疤面凹下去,边缘微微泛红。
黑煞的右眼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放大,瞳孔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张开了约三分之一,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刀疤都像是被扯平了一瞬,跟着重新皱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半个字音:“你——”
那个音没能说完。
天衍剑的剑尖直直钉进那块铜钱大的旧疤,入剑大约两指深。刺入的瞬间,陆晨的虎口传来一阵激烈的震动,像是剑尖刺穿了什么格外坚韧的东西,随后往里一松——那层外壳终于被刺破了。
黑煞那条兽骨假肢从膝盖接缝处发出一声异常清脆的响动,听着就像是骨头劈裂的声音。黑煞整个人猛地往左侧歪了一下,右脚下意识往旁跨出半步稳住重心,可那条假肢早已不听使唤,膝盖以下的部分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频率极快,幅度却很小,活像风吹过细枝时的晃动。
腥热的血液从假肢缝隙里渗出来,顺着灰白色的骨面往下淌,是比寻常血液更浓稠的暗红色,落在冻得发白的雪面上,凝成了一串深色的血珠。
黑煞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扫了自己左腿一眼,再抬头看向陆晨,两道目光的转换之间,足足隔了两息的功夫。这两息里,整个峰顶只剩下风卷过的声响。
接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短促,像是有人把干柴从中间劈开时那一声脆响。
“好剑。”他说。
话音落下,他空着的左手抬了起来,掌缘朝外,横着朝陆晨的胸口直扇过来。
陆晨早已把剑抽了出来,剑尖带出一线暗红血滴,甩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淡红。他后撤时靴跟在冰面上刮了一下,打滑了一瞬,却还是稳稳退开了。黑煞这一掌扫空,掌风擦着陆晨的耳侧过去,直接掀掉了后方岩石上的整层积雪,露出底下灰黑的石面,石面上立刻多出三道平行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巨大钝爪抓出来的痕迹。
两人之间拉开了大约五步的距离。
风雪在二人中间重新合拢,碎雪被风卷起来又落下,悄悄盖住了剑尖洒在地上的那几滴血迹。
陆晨把剑重新架好,手腕向内翻了一下,调整了握剑的距离,视线依旧停在黑煞左腿的创口上——血还在往外渗,流速虽然慢了下来,却始终没有止住。
黑煞第三次低头看向自己的创口,刚才说出“好剑”后微微松动的表情重新收紧,像一头被扎了一下、终于开始认真打量对手的猛兽。
“这一剑,”黑煞开口,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些,嗓子里那股锈涩像是被血润开了几分,“是你提前瞄好的?”
陆晨没有回答。
黑煞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停了两息之后,极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哼了一声:“行。”
风从崖边卷上来,把斗篷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陆晨看见黑煞左腿假肢的根部,血依旧沿着灰白色的骨面往下淌,速度已经比刚才慢了,却没有停下。
他把剑尖重新抬起,直直对准了创口的方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风替他们道尽了未说的话,也留下了更多欲言又止的意味。
峰顶的雪还在下,一粒一粒,不急不慢地落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里,落在地上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