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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一剑贯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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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脚往上走时,风还只是斜着吹。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风就改成横着刮,从左侧山壁撞过来,卷着碎雪打在陆晨的右半边脸上,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细砂纸反复蹭着皮肤。靴底踩进雪里,陷下去一拃深,拔出来时带出一声闷闷的“噗”响,每一步都比在平地上多费三成力气。

雪线以上的石头全都冻得硬邦邦,露出来的岩面呈灰白色,踩上去格外滑。陆晨把步幅收窄,脚尖微微向外撇开,走得稳当了些。他注意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成一团,又被风瞬间扯散,反复聚了又散,像一截扯不断的灰绳子。

攀到山体三分之二高度时,路没了。这路不是被雪埋住,而是本来就不存在——这一段山体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石壁,表面覆着一层厚薄不均的冰壳,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伸手试了试,指甲扣进去只能刮出一道浅浅白印,冰面硬得离谱。

他把天衍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尖朝下。吐出一口长气后纵身往上跃,在半空中把剑身往冰壁里一送,剑刃没入冰面半寸,借着这股力道往上提。重复五次之后,终于攀上了最后那段垂直石壁。

翻上峰顶时,他右手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松开剑柄后又重新握紧,只觉手指关节在一点点慢慢回温。

峰顶比他预想中更空旷。没有树,没有石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片微微倾斜的雪面向北延伸,尽头便是断崖,崖外是灰白色的云层和更远的山脊线。峰顶的风反而不比半山腰狂烈,是平贴着雪面推过来的,干干爽爽,不带半分湿气。

黑煞站在断崖边缘那块突出的黑岩上,背对着他。

那件黑色斗篷被风扯成一道斜线,边角破损处抽出来的丝线在风里细细抖着。他站立的姿态很奇怪,右腿撑着全身重心,左腿那截兽骨假肢从斗篷下摆伸出来,灰白色骨面在光线里显得又粗又沉,脚掌部分嵌进岩石表层,像是牢牢长在了上面。骨节连接处的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颜色暗红,看起来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垢。

陆晨站定后没有急着说话。他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做完这个动作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调匀呼吸才开口:“我到了。”

黑煞没有动。斗篷依旧在风里猎猎作响,斗篷下那道佝偻的身影像一截枯木扎在岩石里,纹丝不动。过了大约四五息,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转身时,那条兽骨假肢先动了——骨节扭转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嘎”响,像两片干木头互相蹭磨。等他整个人转过来正对陆晨,那张脸上的轮廓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左眼眶是空的,皮肉往里凹陷,边缘皱缩成深褐色的疤痕,不是新伤,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了一起。右眼是完好的,眼珠颜色偏浅,虹膜周围一圈发灰,瞳孔很小,缩成了一粒黑点。一道刀疤从额角开始,斜跨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颌骨,中间一段被斗篷领子遮住,没法看全。

他盯着陆晨看了大约三息,目光从陆晨脸上往下移,掠过胸口,最后定在他背后的剑柄上,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脸还要久。

随后他动了动嘴唇,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血色:“这柄剑。”

嗓音粗哑得不像人声,像生锈的铁链拖过石板,带着一股干巴巴的沙哑。

“你配不上。”

陆晨没有接话。他抬起右手,慢慢、稳稳地握住背后的剑柄,手腕转了半圈,调整好握持的角度。剑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滑动声,天衍剑从鞘中抽出来时,剑刃表面那一线冷光从底部一直滑到剑尖,像一滴水顺着叶脉缓缓淌落。

黑煞的右眼极难察觉地眯了一下。

紧接着他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蓄势,也没有任何起手式——他撑着岩石的右掌轻轻一按,整个人就从那块黑岩上滑了下来,落地的瞬间,那条兽骨假肢的底部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陆晨脚下的雪面轻轻震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确确实实震了,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黑煞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他的掌心里开始聚起黑色的气,这股气不是从周围吸过来的,像是从他皮肤底下自行渗出来一缕缕黑气,顺着掌纹慢慢拧成一股。那股黑气越来越浓,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凹凸不平,就像一块揉过了头的面团,边缘还在缓慢地蠕动。

那团黑气的边缘一碰到空中飘着的碎雪,雪片立刻就没了踪影——不是融化了,是凭空消失了,连半点水汽都没留下。

黑煞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黑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件做过无数次的寻常事。

“这一掌,”他开口道,“三年前拍碎过三个金丹。今天拍你,实在有点浪费,但我不喜欢拖拖拉拉。”

他向外推掌的动作漫不经心,活像是挥开一只凑到面前的苍蝇。

可那团黑气脱手之后,空气骤然变了。黑气在半空中铺展开,变成一片黑沉沉的庞然大物,看着不像掌印,反倒更像一整面黑墙朝着陆晨压过来,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每往前推进一寸,地面的积雪就往下陷一分。陆晨脚下的冰面很快浮现出细碎的裂纹,从鞋尖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缓缓张开。

陆晨没有躲。

玄武甲被灵力催动的那一刻,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收紧”——甲片从肩头开始向下收拢,每一片都往皮肤的方向贴紧了一分,就仿佛整件甲胄自己吸了一口气,再屏住呼吸。紧接着甲片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黑光,这不是向外撑开的光罩,只是薄薄一层紧贴着甲面的亮膜,像是拿墨汁在铁面上匀匀刷了一道。

那面黑墙撞上来的时候,陆晨听到的是一声闷响。既不是“轰”也不是“嘭”,更像是两块极重的湿布叠在一起压下的沉闷声响。

他整个人被力道推着向后退,靴底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清晰的白痕,膝盖弯下去又硬生生撑住,腰腹核心始终绷着没有松劲。他看见玄武甲表面的那层亮膜在迅速变薄、变淡,从黑亮褪成灰白,再从灰白转成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不见。紧跟着,甲片上开始浮现裂纹,先从胸口正中起始,往两侧蔓延,沿着甲片的拼接缝一路裂开,细得如同发丝,却每一条都清晰可见,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反光。

他被整整推出去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站稳的同时,他低头扫了一眼——甲胄胸口那片最大的甲片中间,已经裂开了一道发丝粗细的纹,从锁骨位置直往下延伸,快到腰际才收住。整件甲胄的温度一瞬间从冰凉变成温热,跟着又迅速冷了回去,比他刚穿上的时候还要冰寒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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