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英雄的墓志铭（1/2）
死寂在巨大的地下盆地中蔓延。
潮汐那充满戏谑的逼问，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探针，刺入林寻的沉默。
“怎么？”
“舍不得了？”
“前‘英雄’先生？”
那混合了无数人声的古老嗓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优雅，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躺在不远处的卫道，用仅存的力气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看着林寻那罕见的、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预感。
他希望林寻拒绝。
作为一个被信仰的废墟掩埋过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亲手刨开自己的坟墓，将最后一丝存在的证明都拿去贩卖，是何等残忍的自我凌迟。
那不是解脱，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
然而，林寻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沾满血污的左手。
他不是在犹豫。
也不是在挣扎。
他只是在举行一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无声的告别仪式。
一场为那个早已死去的、名为“英雄林寻”的傻瓜，举办的最后一场追悼会。
——轰。
意识的深处，燃起了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林寻的思绪，像一架失控的无人机，不受控制地坠回了那个他早已封存、却从未遗忘的寒夜。
那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天灾降临的第九十天。
极寒笼罩着整个世界，气温已经连续一周在零下五十度徘徊。
他们躲在一座废弃的、连穹顶都已塌陷的教堂里。
一百二十七个人。
这是林寻拼尽全力，从死亡线上一次次拉回来的全部幸存者。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叫林寻。
队友们都叫他“队长”。
一个充满了信任与希望的称呼。
那时的他，也还没有这副玩世不恭的腔调。他真诚地相信着团结、牺牲和努力，坚信只要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组织搜救队，在及腰深的积雪里寻找任何能燃烧的东西。
他设计防御工事，抵御那些在风雪中游荡的、被寒冷逼疯的机械怪物。
他把最厚实的衣服让给老人和孩子，自己则穿着单薄的外套在寒风中站岗。
他甚至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用他那三流的口琴，吹奏着跑调的《欢乐颂》，强行给所有人打气。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英雄主义者。
- 人，奇迹般地，在那座破教堂里撑过了最绝望的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他以为自己庇护了这片小小的、人类文明的火种。
直到那一天。
营地里最后的食物耗尽了。
最后的燃料也只够再燃烧半个小时。
气温，却在那时，毫无征兆地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林寻看着营地中央那奄奄一息的火焰，看着所有人脸上那被冻得发紫的、充满绝望的表情。
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新的热源，今晚过后，这座教堂将变成一座冰冷的坟墓。
“我去外面看看。”
他站起身，不顾所有人的劝阻，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暴风雪。
他发誓，他一定要带回希望。
他做到了。
五个小时后。
当他拖着半边被冻得坏死的身体，背着一小袋他从一处军用仓库废墟里找到的高能压缩饼干和两根燃料棒，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回到教堂门口时。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带着血腥味的“温暖”。
他推开教堂沉重的木门。
门口那些平日里会第一时间冲上来迎接他的队友，此刻却像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教堂中央的火堆，烧得异常旺盛。
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一种妖异的、令人不安的幽蓝色。
所有人都围在火堆旁。
他们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满足了原始欲望后的、令人作呕的平静。
林寻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火堆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那里，本该躺着小雅。
那个在一次搜寻物资时为了救他而被砸断双腿、一直昏迷不醒的、被他当作亲妹妹一样照顾的女孩。
那个总是穿着一件粉红色外套的女孩。
林寻的背包从肩膀上滑落。
压缩饼干和燃料棒散落一地，滚到了冰冷的雪水里。
他什么都明白了。
“卖火柴的小女孩”。
天灾的规则是：每当一个生命被当做“火柴”点燃，就会产生足以抵御严寒的“温暖”。
而他们，趁他外出寻找生路的时候。
将他拼死守护的、最没有反抗之力的那个人，丢进了火堆。
“队长……”
一个他曾经救过三次的男人，颤抖着站了出来。
“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太冷了……再不点火……我们都会死的……”
“你不是一直教我们，要顾全大局吗？”
轰——
林寻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片空白。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那与生俱来的、能够看穿世界本质的能力，第一次，也是最残忍的一次，彻底觉醒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剧本”。
他看到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作者”，正饶有兴致地，为这出“英雄在最后一刻被自己人背刺”的戏码，打上了一个“优秀”的标签。
他之前所有的英雄行为，他所有的努力、牺牲、和自以为是的守护。
都只是为了铺垫这最后一幕的讽刺效果。
他越是努力地拯救。
他越是像一个无私的英雄。
最后这场背叛的大火，烧起来就越是“好看”。
带给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观众”的“乐趣”，就越大。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这出悲剧里，最卖力的、也是最可笑的小丑。
那场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烧毁教堂。
它烧尽的，是“英雄林寻”的全部。
意识从冰冷的回忆中抽离。
林寻依旧站在沉船墓场的废墟中心。
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
但他的嘴角，却在上扬。
形成了一个既像哭、又像笑的、无比诡异的表情。
“真是一出烂戏，不是吗？”
一个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却又充满了年轻、理想主义和不甘。
林寻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破旧志愿者队服的青年。
那是很久以前的，尚未被大火烧成灰烬的，那个“英雄林寻”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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