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小石夜行（2/2）

“行。”方觉说，“我拿着石头。”

他从怀里掏出方沉那半块旧石头。他把它攥在手里。他朝南走。林川跟上来。阿宁也跟上来。韩汝拄着拐站在院门口。他朝三人喊：“把孩子带回来。别让他到灰白山。”

三人朝南追。天刚亮，地很平。脚印在前面。极浅。可它没断。方觉走在最前。他的腿沉。可他每一步都踩实。追了小半炷香，他脚底那层灰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退。是往上爬。极慢。从脚底爬到脚踝。他停住。他低头看。灰在爬。他拿出方沉那半块旧石头。他把它贴在脚踝上。石头贴住灰。灰缩了一寸。退了。他把石头攥紧。他继续走。

“你行吗。”林川问。

“行。”方觉说。

“灰又爬了。”

“石头压得住。”方觉说，“我爹留下的东西，认得灰。”

三人继续追。脚印在一片矮坡前断了。矮坡后面是一片碎石地。和上次一样。碎石地中央，那个画圈的男孩正蹲在地上。他面前画了一圈。圈里没有白。圈外全是白。他画得很慢。他的手指已经破了皮。血混着土。他没有停下。他一边画一边说：“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方觉冲上去。他一把抓住男孩的手。他说：“石头。别画了。”

男孩抬头。脸很脏。眼睛很亮。他看着方觉。他说：“方觉。它说画到一百就来接我。我快了。”

“它骗你。”方觉说。

“它没骗。”男孩说，“它给我看了路。路里有个人。背对着我。穿旧军服。它说那是你爹。它说只要我画满一百道，你爹就回头看我。”

方觉的手一紧。他低头看圈。圈里画满了。圈外白在缩。白在缩的瞬间，方觉看见圈里的土在动。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他把男孩从地上拽起来。他把他往林川那边推。他说：“带他走。”

林川接过男孩。男孩在他怀里挣。他说：“我不走。我要画完。”

“画完了。”方觉说，“一百道了。我替你画的。”

男孩看着方觉。他忽然不挣了。他看着方觉的手。方觉的手上沾了土。他攥着方沉那半块旧石头。石头在发亮。极淡的金。男孩看着那点光。他说：“方觉。你爹在你手里。”

方觉低头看石头。石头亮着。极淡。他把它攥紧。他转身朝碎石地外走。他走了两步，脚底灰又爬。他停住。他把石头贴在脚踝。灰缩。他继续走。林川抱着男孩跟在后面。阿宁走在侧边。三人朝废镇回。

回到废镇时，天已经大亮。韩汝站在院门口。他看见方觉怀里抱着男孩，拄拐的手松了一下。他走过来。他低头看男孩。男孩闭着眼。他手里攥着泥和血。韩汝伸手把他接过去。他抱着男孩朝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着方觉。他说：“你脚上的灰，没退。”

“退了。”方觉说，“石头压着。”

韩汝看着他。他点头。他抱着男孩进了屋。方觉站在院里。他低头看脚底。灰在脚踝。薄薄一层。方沉那半块石头贴在他掌心里。还亮着一点极淡的金。他把它收进怀里。他靠着墙坐下。小石头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石头看着他脚底的灰。他说：“你也灰了。”

“嗯。”

“疼吗。”

“不疼。”

小石头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石头还在他手里。他攥着。他抬头看着方觉。他说：“方觉。你下次别一个人走。”

方觉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他靠墙坐着。林川站在院门口。他低头看短棍。青蓝光一跳。小溯说：

“小溯：方觉用方沉的石头压住了灰。可石头在变暗。它压一次，暗一次。压多了，就不亮了。方觉的腿靠它。你记着，那块石头不是无限的。”

林川把短棍插回腰后。他走进院。他站在方觉面前。方觉抬头看他。林川说：“石头会暗。”

“我知道。”

“你省着用。”

“省不了。”方觉说，“灰不省。它爬。我压。就这两样。”

林川没说话。他蹲下来。他看了一眼方觉脚底的灰。灰很薄。可它在。他站起来。他朝灰白山方向看了一眼。旧部坐在那边。井口封着。白在缩。可它没断。它在等。等方觉的石头暗了。等方觉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