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碎器与新丹（2/2）
他心头微凛，果断掐断了法力运转。
苏瑶并指在陈平安左肋下方轻柔地虚点了一下：“劫雷淬体，先让药力温养筋骨。且顺着这处辅脉徐徐回流，将法力化作纤细的灵丝游走，受创最重的几处死穴，全凭药力慢慢抚平生肌。”
他依言而行。
微弱如发丝般的法力顺着左肋绕开要穴，如春水般温润拂过肩背骨肉，再度回归丹田。
仅仅是半个周天下来，额角便再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然而胸腔深处原本窒息般的压迫刺痛，却当真随之缓解舒展了大半。
陈平安阖目静卧调息了良久，方才偏过头颅，望向窗外的夜色：“晚辈这一趟雷劫……渡得当真是狼狈。”
“能自天道二十七道劫雷下硬生生挺着脊梁活下来，更将新生金丹的根本丹胎守稳……放眼整个大燕修行界，你已然足够自傲了。”
苏瑶将空药瓶收回袖中，面色平静：“过往数年在根基底蕴上下过的苦功，今日皆在生死关头替你挡下了杀劫。接下来且依着这章法好生将养，等筋膜长实再拔刀。”
他轻轻颔首。
过了一阵，陈平安望向石窗外翻滚的海雾，略显迟疑道：“谷外的动静……”
苏瑶自知他心中所系，指了指绝壁下方：“遮蔽阵盘仍护着外围，途经的巡防舟都沿外侧绕行。待金丹气机收稳，本座护你回东海内城。”
陈平安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最后一丝顾虑亦烟消云散。
回想起前哨大营内石岩那张粗犷豪迈的黑脸，临行前还在同自己谋划着下个月该当修葺哪几座地脉阵盘；若是让旁人知晓自己已然悄无声息地破入了金丹大道，不知又要在东海城掀起何等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借着《尘隐诀》继续藏上一层，于人于己，皆是从容自保的上上之策。
……次日清晨，温暖明亮的晨曦再度穿透石窗，洒满床榻。
他费力地侧过头颅，视线落在了石案正中央整齐摆放着的一堆残破旧物之上。
半截焦黑变形的玄铁重光盾握柄；数块大小不一、边缘翻卷的冰冷厚重铁盾残片；那一双踏波靴早已被雷火生生焚化烧焦，焦黑的鞋底卷曲断裂；惊涛刀静静横陈在最侧旁，雪亮的刃口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达半寸的参差缺口，灵光溃散暗淡；而在桌案最边缘处，尚且散落着一小捧泛着微弱温润光泽的碎玉粉末——正是那一枚在绝境中替陈平安抵挡下数道雷劫、最终轰然碎裂的二阶上品“护脉玉扣”残骸！
碎盾、残刀、破履、焦盘、断旗。
这些在雷劫中替他承力的随身器物，此刻宛若一群浴血战罢、伤痕累累的老卒，静默地陈列在晨光之中。
陈平安凝视着案头的残器，良久，吃力地探出尚能屈伸的左手，指尖轻柔地在惊涛刀冰冷的刀背缺口上一寸寸抚过。
“当时此刀被狂暴雷力掀飞砸入了外围石缝之中。”
苏瑶推门步入室内，将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放在案边：“刀脊主体依然完整，内里的阵纹虽有崩损，日后若是寻得高阶的天外陨铁与深海灵矿，请一位炼器宗师重新开炉锻打淬炼，尚有望重塑锋芒。”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身侧那一方化作焦炭瓦砾的承岳阵盘之上。
曾经在大道推演中厚重如山的二阶上品大阵，在天道劫雷面前，终究不过是撑到了第十二道，便分崩离析。
陈平安端起茶盏欲要饮用，右手下意识想要辅助托住杯底，然而筋肉刚刚牵动，整条右臂连同五指便剧烈发颤痉挛起来！
温水泼洒出小半，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怔怔看着自己颤抖发白的手掌，心头原本因晋位金丹而升腾起的那一丝狂喜，在此刻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归于沉寂。
金丹已成，然而这副身躯……却连一盏寻常的清茶，都端得这般吃力艰难！
昨日雷劫降临之际，那透过重盾、石甲与玉扣层层削弱之后、仍旧如巨锤般生生砸碎自己骨肉经络的狂暴震荡钝力，在此刻宛若噩梦般在脑海中疯狂重演！
法宝会碎，灵符会尽，阵法会崩！
归根结底，任凭体内的法力再如何浩瀚如海，若是这副承载大道金丹的肉身躯壳脆弱如凡胎……面对天道杀劫与至高大能，终归不过是一触即碎的薄脆瓷器！
“敢问苏前辈……若欲从头开始淬炼这副肉身体魄，当从何处起步？”
陈平安猛然抬起眼帘，直视苏瑶的双眼，语气前所未有地坚毅果决。
苏瑶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臂膀之上：“当真动了炼体的念头？”
“想，晚辈要把这副筋骨养得更能承力。”
陈平安斩钉截铁，字字千钧：“这一趟雷劫的滋味，晚辈此生尝过一次便足够了！日后若再遇上这等搏命的绝境……晚辈希望自身的这副筋骨，能替掌中长刀……多撑上那么一时三刻！！”
苏瑶将茶盏搁下，指尖探过他的脉息：“筋、骨、血、肉，各有大道法门。你主修离火真诀，肉身底蕴偏向至阳火煞，寻觅功法之时，需将这层地脉一并考量周全。”
“有些法门引九天地火入体锻骨，凶险万分；有些采补凶兽的本命精血洗髓易筋，霸道绝伦；亦有借着罕见灵药熬炼药浴徐徐图之的正统路数。适合自身的大道，方能走得长远。”
她收回手指，轻点陈平安的右肩：“不过眼下……你最大的本事，是好生将这碗苦药稳稳喝完。”
看着苏瑶推至眼前那碗黑气缭绕、苦涩腥臭扑鼻而来的浓稠苦药，他整张面庞瞬间苦得皱成了一团。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待苏瑶离室巡查，他耐着性子，以左手将石案上的破碎法宝残片一一细致收拾打包：惊涛刀归鞘封存；破碎的玉扣残片以软绫仔细包裹；残阵与断旗收归储物袋；神识探入储物袋最深处，那一卷在迷雾林古宗酒坊起获的《百酿归元录》与三阶玉简封存稳妥，而那两枚留下的结金丹亦静静散发着微弱的金芒。
陈平安抚摸着胸口，魂魄契约微动，自那遥远虚空深处，传回了小金鳞吃饱喝足后打着呼噜的沉沉睡意。
他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一捧碎玉之上。
待得伤愈回城……陈平安要寻一部与离火根基相合的炼体功法，让筋骨在下一次交锋中多撑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