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碎器与新丹(1/2)
焦黑深坑的最深处,缕缕刺鼻呛人的青烟仍旧在微凉的海风中袅袅升腾。
几块被狂暴天雷生生熔化成暗红流质的滚烫顽石,在此刻接触到冰冷的海风,发出细密而沉闷的清脆爆裂声响。
苏瑶仍守在深坑旁,沿陈平安肩腿细察伤处,寒光轻轻拨开一角焦布,显出下方受震的筋肉。
感应金丹依旧平稳,她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浊之气。
眼前的年轻修士伤势之惨烈,远比隔着护阵结界远观时更为触目惊心:身上的二阶道袍法衣早已在漫天雷火的肆虐下化作了一缕缕焦黑碳化的破烂布条,深深嵌扣粘连在焦黑翻卷的血肉深处;整条右臂软软垂落身侧,小腿处被断石划开的狭长血口在雷煞的炙烤下化作了干瘪的死肉,周身皮肤表面,至今仍然若隐若现地跳动着丝丝缕缕微弱的紫色残存电芒。
苏瑶素手微扬,一团柔和醇厚到了极致的本命极寒生机,如同一张轻柔无形的冰蓝蚕丝软榻,悄无声息地自他残破的身躯下方徐徐铺展蔓延,将陈平安整个人平稳托举悬浮而起。
皮肉牵扯,昏迷中的他剑眉骤然向内猛烈一拧,干裂染血的唇齿之间,溢出了一声压抑微弱的低沉痛哼。
“先躺稳,让胸中这口气徐徐缓过来。”
苏瑶清冷柔和的声音宛若山涧清泉般自识海灵台深处流淌而过。
她翻手自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只通体泛着温润荧光的白玉药瓶,拔开瓶塞,倒出三滴散发着无尽生机清香的淡青色灵液,以掌心法力瞬间将其化作了一团柔和朦胧的纯净药雾,顺着陈平安微张的唇齿徐徐渡入喉管深处。
纯净的草木生机入体,宛若甘霖洒落在干涸龟裂了数载的荒芜焦土之上,原本宛若被烈火疯狂焚烧的五脏六腑,在这一瞬间传来了阵阵清凉舒泰之意。
气海最深处,那一颗刚刚凝成、通体圆润无暇的灿烂金丹,在温润药力的滋养涤荡之下,十分惬意地在赤金灵湖中央徐徐自转了一周,洒下漫天的本命金光。
苏瑶指尖还搭在脉门,待得感应到那一枚新生金丹已然开始自行运转生机、顺着主干经脉反哺肉身血肉,方才将渡入的冰寒法力平稳收缓了几分。
初生的天道金丹尚带着狂暴雷火淬炼后的暴虐火煞,眼下的引导与温养越是细致入微,于他日后的金丹大道便越发受用无穷。
她托举着陈平安的身躯飘然而起,一步跨越重重碎石废墟,落入了海礁谷侧翼那一处早已提前以大阵加固清理过的僻静石室之内。
石榻之上早已铺就了厚实干燥的软缎兽皮,榻旁的避风长案上,那一壶他临行前特意带上的灵泉尚且稳稳当当地摆在原处,唯独壶身裹着的粗布外衬,落满了薄薄一层自石缝震落的细密尘埃。
苏瑶长袖轻拂,荡去浮尘,取来少许灵泉化开随身携带的高阶生肌灵膏,继而分出一缕细微的寒冰芒,如最精巧的手术刀般,顺着陈平安身上每一处溃烂翻卷的创口边缘,将那些与血肉黏合在一处的焦黑残布寸寸剥离挑出。
皮肉牵扯,他纵使依然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右手五指却依旧出于下意识的搏杀本能,向内攥紧成拳,仿佛掌心之中,依旧扣着那一柄早已脱手飞出的惊涛刀。
苏瑶凝视着那一双满是血痕、骨节发白的手掌,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细微的复杂微澜,屈指轻弹,一道纤细的安魂灵纹悄然没入陈平安的眉心泥丸宫,强行截断了他右肩最为剧烈的刺痛。
那紧扣的五指,在此刻缓慢地一点点松弛摊开。
药液顺着狰狞的伤口缓缓淌过,洗涤出大片混杂着铁灰与碎石的暗红血水,滴落入铜盆之内,将下方原本清澈见底的泉水浸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浓稠血红。
苏瑶手法沉稳老辣,先以药力护住心脉肺腑,继而细致处理四肢的筋骨伤痕,几处险些被天雷生生劈断的脆弱细脉,更是被她亲自以浑厚法力徐徐包裹温养弥合。
山谷之外,那一面冰蓝色的隐匿大阵仍然在风中无声运转。
呼啸的海风卷过重重浓雾,将谷内残留的狂暴雷煞与焦糊恶臭一丝丝吹散入茫茫大洋深处;整座石室之内,除却窗棂外偶尔滴落的水滴清响,再无半分喧嚣杂音。
直至暮色四合,如血的夕阳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
石榻之上的陈平安,长睫微动,总算艰难地缓缓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最初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灰暗石顶。
过了足足三息光景,那一截静静垂落在榻边的熟悉素雅淡青宫装衣袖,方才一点点在他的瞳孔深处聚焦清晰。
陈平安喉头滚动,试图开口说话,然而喉咙深处干裂刺痛得宛若塞进了一整把粗粝的滚烫干沙,吐出的字音微弱沙哑得像风中一根细弱的丝:“苏……前辈……”
一只温润如玉的白瓷茶盏递至唇边,清澈微温的灵泉顺着干裂的嘴角缓缓流入食道,滋润着火烧火燎的内腑。
“金丹已定,先躺着温养,等喉间润了再说话。”
苏瑶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夺目光芒,胸腔内压抑了数年之久的那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刹那,轰然松弛落地!
成了!
金丹大道!
新生法力从丹上缓缓流出,带着远胜筑基之时的沉厚火意!
这两个字在识海中掠过,陈平安甚至觉得周身那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都在刹那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抬起右手撑起身躯,然而右肩刚刚发力,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烈撕裂剧痛便顺着骨髓狂飙而起,疼得陈平安嘴角剧烈抽搐,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苏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将陈平安的身躯重新平稳压回厚实的软垫深处:“眼下身上最有力气的,就是那颗新生金丹。周身的筋骨经脉要一点点温养,等伤处长实,再接上完整周天。”
他咧了咧干裂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依言闭合双眸,将神识缓缓沉入丹田。
气海最正中处。
一座凝练纯粹到了极致、散发着火意的浑圆金丹,正宛若一轮缩小的初生朝阳,静静悬浮在赤金灵湖的正上方。
过往在筑基期积蓄沉淀的浩瀚法力,此刻已然尽数浓缩熔铸在了这一颗金丹之内;仅仅是神识微动引出的一缕微弱法力,其内蕴的纯粹威能与厚重程度,便比筑基后期的灵力沉厚许多!
筑基与金丹的差别!
陈平安看得心绪激荡,试探着调动起一缕微弱法力欲要运转大周天,然而那股浩瀚狂暴的力量方才刚刚涌入右侧的主干经脉,脆弱干瘪的经络壁障便宛若被万钧重车碾压而过,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撕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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