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铁壁(2/2)
张大彪没有回话,转身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一营的战士从山道上散开,沿着干河滩匍匐前进。河滩上没有水,但冻土被河水的旧道切割成了一道道低矮的土坎,刚好够人趴着移动。张大彪走在最前面,驳壳枪攥在右手里,左手扒着冻土往前爬,呼出的白气贴着地面扩散开来。冷气从他的袖口和领口往里灌,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但还是牢牢握着枪柄。
乱石坡正面,沈泉的二营正在和鬼子激烈对射。鬼子占据高处,火力有地形加持,二营的冲锋被压在一块块大石头后面动弹不得。沈泉自己靠在一块石头后面,不时探出身子打两枪驳壳枪,子弹打在鬼子机枪掩体旁边的石头上迸出一串火星。他旁边的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以两块微倾的巨石为依托朝坡上还击,但仰射劣势让子弹大部分打在高于掩体的石壁上,压不住鬼子的射击窗口。
一营摸到鬼子侧后的时候,鬼子正在集中精力应对正面的火力,完全没注意到侧后方的动静。张大彪从土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鬼子的机枪阵地就在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一个重机枪组配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旁边还有一个掷弹筒小组在往前装弹。两个鬼子军官弯腰站在机枪掩体里,一个举望远镜观察前方,一个挥手指着射击方向。
张大彪举起驳壳枪瞄准了那个举望远镜的军官后脑勺,扣动扳机。枪声响过,那个军官的脑袋猛地往前一冲,望远镜从手里脱手飞出去撞在石头上碎成了两半。旁边的军官下意识转头,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张大彪第二发子弹已经打在他脖子上,血从领口喷出来溅在机枪的供弹机上。
“冲!”
一营从侧后杀进了鬼子的机枪阵地。战士们像从冻土层里钻出来的饿狼,端着刺刀冲进了鬼子的散兵线。鬼子的机枪手慌忙调转枪口,但重机枪转向在狭窄的石缝里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副射手刚把三脚架从石缝里搬出来,就被冲上来的战士一刺刀从侧肋捅了进去。鬼子的掷弹筒手正在往炮膛里塞榴弹,枪声一响手一抖,榴弹在发射筒里走火,炮弹贴着坡面飞了下去,砸在二营阵地前方不远处的干河滩上炸开了一个坑。
二营看到一营的信号,同时从正面发动冲锋。两股力量前后夹击,鬼子中队在乱石坡上被挤成了一团。重机枪一哑,鬼子的火力优势瞬间崩溃,残余的鬼子开始往坡下溃退。溃退中几个鬼子跑到干河滩中央时踩破了表面的冰壳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被追上来的独立团战士用刺刀一个一个解决。沈泉带人清点战场的时候,河滩上躺了不下四十具鬼子的尸体,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四具掷弹筒完好无损地被缴获,弹药箱码在石头后面还没开封。
西门外通道被打通了。独立团一营和二营汇合后不做任何休整,跑步通过乱石坡往西城门靠近。守西门的新二团警戒排在城墙上一面接应一面往城门洞里填充最后几袋沙土以便部队进入。独立团的先头连进入西门时,天边刚刚露出一丝灰蒙蒙的曙光,东门方向的枪炮声密集得像是千万个人同时在敲一面大鼓。
李云龙大步走进西门,在城门洞内见到了赵刚从后面赶上来的后勤骡马队。赵刚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但他身上背的弹药包鼓鼓囊囊,骡马背上驮着的补给箱有一部分已经交给了西门守军。他看到李云龙,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云龙抢先了。
“你来得正好。把弹药直接送到东门一线。一营和二营休整半个时辰,吃完干粮直接增援东门城墙。”李云龙朝身后看了一眼,“三营到哪了?”
“三营在路上,带了补充团残部,预计半个时辰内到西门。旅部让我们把所有能动的兵力都拉进城里,现在平安城周围已经没有别的预备队了。”赵刚把一份旅部的命令递到李云龙手中。
李云龙没看命令,直接折好塞进口袋。他顺着城墙内侧的梯道登上西门城楼,朝东门方向望去。东门的城墙豁口处火光冲天,浓烟沿着城墙翻滚扩散,能隐约看到城墙顶上短兵相接的身影交缠在一起又分开又撞回去。枪声、爆炸声、刺刀碰撞声和伤兵的惨叫混成一片,隔着大半座城的距离仍然震得人心口发紧。
“虎子。”李云龙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警卫员虎子从墙根后面闪出来,脸色被冻得通红,但眼里没一丁点困意。从青石岭一路跑下来他的军帽在翻崖时被风刮跑了,现在光着头,棉袄袖口在爬崖时磨破了,棉絮冒出来挂在手腕上像一个白色的护腕。他习惯性把绑腿紧了紧,应了一声“到”。
“你去传令给沈泉和张大彪——一营和二营休整时间压缩到两刻钟。干粮边走边吃,吃完以后直接往东门城墙压上去。三营一到立即投入北门方向,防止鬼子佯攻变主攻。告诉所有人,进了城就是背水一战,不许后撤半步。”
虎子应了声转身就跑,靴子踩在城墙顶的青砖上蹦蹦响,在晨雾中很快看不到了。
李云龙独自一人站在城楼边沿,看着东门方向的火光。冷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他把烟袋锅子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风中瞬间被撕散,飘向远方的灰黄色天际。东门城墙第二个豁口在连续补射中被鬼子扩大,塌落范围比第一个更宽,砖石滑下去形成的斜面几乎把城墙截成了两段。新二团一营在第二个豁口失守后被迫向城墙内侧的第二道防线后撤,用沙袋和废墟临时垒起的巷战工事挡在豁口后面。一营长在带队堵口时被穿透沙袋的重机枪弹击中锁骨和腰侧,抬下火线时已经说不出话。接替他指挥的是一营教导员,一个上任不足半年的年轻军官,眼镜被打碎,半边脸糊着血痂,喉咙喊哑到只能用哨子下达命令。
就在新二团防线摇摇欲坠的时候,独立团一营和二营投入了东门战场。天已经灰亮了,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着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火堆。张大彪带队第一个冲上城墙,越过新二团战友临时堆起的街垒,直接扑向最危险的第二处豁口。两军在豁口顶部撞在一起,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和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几乎连成了串,脚下的碎砖被血浸得滑腻腻的,战士们踩上去趔趄一下立刻又被身边的战友推回战线。
乱石坡缴获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沈泉的人搬上了豁口两侧的制高点,对着城外正在涌上来的鬼子第二梯队直接扫射。九二式的重弹头穿透力极强,打穿前排鬼子的身体后还能打中后面的人。第二梯队的鬼子在豁口外被机枪火力截成了两段,前面的人冲不过去,后面的人被打得趴在冻土上抬不起头。日军督战的军官挥刀砍倒了一个退缩的士兵,但无法阻止整个冲击队形的崩溃。残余的鬼子在第二轮射击后丢下尸体往城外退去,重机枪的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冻土上,溅起一排排土花。
东门的第一个危机暂时被压住了。城墙根下的战士们抓紧战斗间隙往豁口填塞沙袋和石头,有人拆了城下民房的门板和房梁,有人从废墟里刨出柱子往豁口里钉。更多的人瘫在弹坑旁边大口喘气,手抖得连水壶都端不稳。一个独立团的战士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咬了一口,冷硬的干粮嚼在嘴里嘎嘣响,牙齿和干粮冻在了一起,他含着干粮喝了口凉水,然后继续低头往压满子弹的弹夹插桥夹。沈泉换弹匣时发现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弹只剩下最后一条弹链,他将弹链塞进弹仓,留下半个班看守,自己带着其他人撤下城墙去背运手榴弹和弹药箱。
丁伟在青石岭上也听到了平安城方向的炮声。他把迫击炮架在岭南坡的阵地上,用缴获的鬼子榴弹朝山下集结的鬼子打了两轮急速射。青石岭的地势高,迫击炮可以打到鬼子进攻平安城部队的后方辎重线。炮弹落下去,炸翻了鬼子的一个弹药堆集点,火光冲天而起,在后方的鬼子队伍里引起了一阵骚动。但这个战果只是杯水车薪——青石岭这边的鬼子阵地也在往平安方向补充兵员,岭下交通线上蚂蚁般挪动的队列并未因此停断。
上午九点多,平安城东南方向五里外,筱冢义男的前进指挥所里的气氛比昨夜的寒风还冷。地图上,参谋用红色铅笔在平安东门位置画了两个叉,表示两个突破口。但这两个叉已经有将近一个小时没有推进了。筱冢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面,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参谋长宫崎大佐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珠又渗出来了。一整个上午他都在跟前方通电话,每通一次脸色就白一分。他合上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向筱冢汇报了当前的战况——新二团挡在突破口,独立团的两个营在天亮前强行军赶到了东门投入战斗,攻城部队在两处豁口上反复冲击均被迫退,一处重机枪和弹药点还遭到城外方向不明火力打击。在青石岭方向又损失了四门火炮,山本特工队的行动也没能达到预期效果。
筱冢听了以后没有马上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平安城的东门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铅笔放在桌上,对宫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内容让宫崎的汗淌得更厉害了。
“命令炮兵重新调整射击诸元。将主攻方向从东门改为南门。东门继续佯攻,保持压力。攻城司令部预备队调一个联队从南门方向投入战斗。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有一面城墙站在我军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