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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铁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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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的炮火准备在凌晨三点准时开始。第一轮齐射打在平安城东门城墙上,砖石横飞,城墙上的沙袋被炸得四分五裂,沙子从垛口倾泻而下。东门城楼在被山本袭击后还没来得及修复,窗户和门板都被炸飞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城楼二层的瓦顶被掀掉了一半,碎瓦从屋檐上滑下来砸在城墙根下,和炮弹坑里翻出来的冻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瓦哪是土。

孔捷在城墙根的掩蔽部里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卫生员刚给他缝完腰侧的伤口,纱布还没缠完,炮击就开始了,他被两个战士架起来扶到了更深的掩蔽部里。掩蔽部不大,是在城墙根下挖的一个土洞,顶子上盖了三层圆木加一层沙袋,炮弹落在头顶的城墙上震得土渣子从圆木缝里往下掉,掉在孔捷缠着纱布的腰上,卫生员不得不重新清理一次创口。

参谋长左肩缠着绷带右腿裹着夹板,靠在掩蔽部的土墙上,手里还拿着电话。电话线是新二团通信兵趁着炮击的间隙摸黑抢修的,山本的人撤退时割断了三处线路,有两处已经被接通了。参谋长对着话筒喊了三遍“一营、一营”才听到对面的回复,声音夹杂在电流噪声和炮声中几乎听不清。

“一营,城东阵地怎么样?”

“阵地还在!鬼子在炮击结束后肯定会冲东门,我们已经看到城外有大队步兵在集结!一营还能顶住,但弹药消耗太快了,手榴弹只剩下每人两颗!”电话那头一营长的声音沙哑,背景音里是密集的炮弹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呼喊。

参谋长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孔捷。孔捷靠在墙上,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炮火间隙中他的眼睛在掩蔽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犀利,像是被战火淬过的刀锋。

“一营弹药紧张,二营和三营也差不多。昨天守城消耗太大,旅部的补给被鬼子的炮火封锁在半路上了,要天亮以后才能送到。”参谋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给旅部发电——新二团将坚决守住平安城。只要还有一个人、一颗子弹,鬼子就进不了城。”孔捷从担架边上摸到自己的驳壳枪,枪管还是温的,那是刚才在城楼上打山本时留下的余温。他把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说,“趁炮击还没停,让各营把重伤员往城西送。城西还在我们手里,伤员从西门出去,往赵家峪送。”

与此同时,平安城东南方向一片黑沉沉的洼地里,鬼子的攻城部队已经完成了最后列阵。整整两个联队的步兵在黑暗中排成了密集的冲击队形,前排士兵的刺刀在远处的炮火映照下泛着幽光。鬼子军官站在队伍前面,指挥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颤音。在他们身后,二十多门重炮还在持续轰鸣,炮口每一次喷吐火舌都把前方的天空照得雪亮。

筱冢义男将前进指挥所设在平安城东南五里外一处砖窑里。砖窑的窑壁上挂着大幅军用地图,参谋们围在桌前用标尺和圆规反复测量步兵冲锋线与城墙之间的距离。筱冢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面,脸被煤油灯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山本特工队袭击东门城楼的消息已经传到指挥所了——行动未竟全功,山本本人负伤,特工队伤亡近半。这对于筱冢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也不算太坏。山本虽然没有端掉孔捷的团部,但把东门城楼搅了个底朝天,城楼上的指挥设施和通信线路全部被毁,新二团的指挥系统至少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无法有效运转。这个窗口期足够他的攻城部队撕开东门防线了。

“命令炮兵——再进行十分钟破坏射击,重点打东门城楼两侧的城墙。把缺口炸大。”筱冢的声音平静而坚决,像在念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课文。

传令兵转身跑出去,很快炮火的落点开始调整,炮弹不再均匀分布在整段城墙上,而是集中砸向东门城楼两侧的两个位置。城墙上的砖石被反复命中后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黄土被炮弹炸开,城墙的厚度在一点点被削减。

赵家峪旅部指挥所里,旅长一动不动地站在地图前面,平安城方向的炮声从这里听来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他端着茶缸的左手一直没有抬起来,茶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参谋长把最新的战报念给他听,他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电台旁边口述了一份命令——令独立团立即从桑树坪和青石岭两个方向向平安城机动,在平安城西门外集结待命,随时准备投入城防作战。同时令新一团继续扼守青石岭,不得后撤;补充团残部编入新二团统一指挥。

“另外,把独立团昨晚在青石岭端掉四门炮和魏和尚在东门外打乱山本特工队的战果一并通报全旅。”旅长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几个参谋都听得出来,这是旅长在给全旅打气——仗打到这个份上,士气比弹药还金贵。

凌晨五点十分,鬼子的炮击停了。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静得让人耳朵发疼。但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然后被一阵低沉的、整齐的、撼动大地的脚步声打破了。鬼子的步兵开始冲锋了。

东门外,两个联队的鬼子排成了波浪式的冲击队形。第一波约两个大队,以散兵线推进,人与人间隔不到三步,刺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着冷光。第二波紧跟在第一波后面约两百米,重机枪和掷弹筒穿插在步兵队列中间。第三波是预备队,留在出发阵地上等待命令。鬼子没有喊叫,没有吹号,只有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像一台巨大的、冰冷的战争机器正在缓缓碾向平安城的东墙。

城墙上,新二团一营的战士从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掩体里钻出来,架起了所有还能打的武器。城墙被炮击炸出了两个大豁口,豁口处的砖石和黄土堆成了斜坡,斜坡直通城外,把原本两丈五高的城墙变成了一个可以徒步攀爬的土坡。这是鬼子炮兵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集中轰击的成果,也是眼下最致命的两处缺口。一营把剩余的重机枪全部调到了豁口两侧,枪口朝下对准豁口底部,只要鬼子沿着豁口往上爬,交叉火力可以把豁口变成绞肉机。

第一批鬼子冲到豁口下来,像两把看不见的大扫帚在地面上来回扫。鬼子成片成片地倒在豁口底部,前排倒下去,后排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又被扫倒,再倒再爬。豁口底部很快就堆起了一道尸墙,鬼子的尸体摞了三层,最底层的尸体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中迅速冻硬,成了后继者攀爬的阶梯。

一营的重机枪枪管打到发红冒出青烟,副射手用浸了水的麻布往枪管上盖,水一接触滚烫的枪管就变成白汽喷得人满脸都是雾,副射手眼睛都睁不开,凭手感把麻布按在枪管上直到麻布烤干变焦。弹药手从弹药箱里搬出最后一个机枪弹箱,撕开封条倒出弹链,弹链上沾着混了沙子的枪油,子弹喂进枪膛时刮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但机枪还在打。

鬼子在豁口上纠缠了一刻钟,伤亡惨重,但攻势没有停。他们把重机枪推到豁口正对面的田埂上,朝豁口两侧的城墙顶部进行压制射击。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墙垛上炸开的砖石碎片四处横飞,一营的一个机枪组被正面击中,射手和副射手同时倒下,弹药手接过机枪继续打,打了不到二十发也被子弹打中肩膀,机枪从城垛上滑下去摔在豁口的碎石堆里。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小队长踏着自己人的尸体翻过了豁口,攀上了城墙内侧。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一营的战士从侧面撞过来,两人抱在一起翻下了豁口,摔在十几米在鬼子的喉咙上,死不松口。

豁口失守了第一处。东门主城墙上的防线出现了裂缝。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平安城西门外的山路上,李云龙带着独立团一营赶到了。他是从青石岭翻山跑过来的,全营在山路上跑了将近三个时辰,途中只在攀爬陡坡的时候短暂停过两次,一次是等掉队的战士跟上,一次是让战士们在雪窝子里抓了两把雪塞嘴里止渴。赶到西门外的时候,一营的战士已经跑得嘴唇发紫棉袄透湿,人一停下来被冷风一吹浑身抖得像筛糠。但在他们前面,西门外并非空旷安全的通道——筱冢预料到八路援兵会从西门和北门方向涌入,提前派了两个中队的鬼子穿插到西门外的乱石坡,试图切断平安城与外界的联络。

李云龙在离西门外三里地的山路上听到了前方交战的枪声。沈泉的二营先头部队正在乱石坡跟鬼子交火,子弹撞击石头的脆响和手榴弹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沈泉派了通信兵往回跑,半路上撞上李云龙,气喘吁吁地报告鬼子的拦截兵力大约两个中队,配有掷弹筒和至少两挺重机枪,火力封锁了通往西门的唯一道路。

李云龙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西门外的乱石坡上到处是半人高的大石头,鬼子的机枪架在坡顶的两块巨石之间,枪口对准山道。山道左侧是一道陡峭的碎石崖,右侧是一片被冻得硬邦邦的干河滩,地形对进攻方不利。但西门的缺口必须按时封上——东门的豁口已经破了一处,城里现在每分每秒都在用人命往缺口上填。

“张大彪。”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沈泉的二营在正面跟鬼子对射,火力压制不住。你带一营从干河滩绕到乱石坡侧后,捅他们的腚眼。动作要快,半炷香之内必须拿下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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