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首批孤儿送京郊(1/2)
沈炼办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二月底我跟他提了一句,让他在京城周边留意一下——战乱、灾荒、瘟疫,这些年大明朝不太平,流落在外的孤儿应该不少。我没说要这些孩子干什么,只说朕心善,想做点好事。沈炼当时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不信皇帝忽然发了善心,但他没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三月初九,沈炼来报,说第一批孩子已经收齐了,一共十五个,暂时安置在京郊西北方向一个庄子里。
这个庄子是我让沈炼提前买下的。说是庄子,其实就是一片荒地上的几间瓦房,外面围了一圈土墙,位置很偏,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七八里路。周围是大片的荒坡和树林,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
我选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偏僻,不引人注意;有围墙,便于管理;离京城不远,我想去看的时候半天就能到。
三月十二,我出了宫。
对外说的是去西山行宫散心,实际上半路拐了个弯,带着沈炼和四个便装侍卫,直奔那个庄子去了。王福没跟来——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福是我的大管家,管着宫里的一切,但这个庄子不属于宫里的事务。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秘密。
马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时辰,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明朝的路况实在是一言难尽——出了官道就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过雨之后更是泥泞不堪。马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咯噔一声,整个车身猛地一歪,我的脑袋差点撞上车壁。
到了。沈炼在车外说了一声。
我掀开车帘,看到了那个庄子。
比我想象的还要破。土墙有好几处裂缝,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大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院子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孩子们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我下了马车,站在门口。
沈炼上前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老鼠被踩了尾巴。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十五个孩子蹲在院子里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每人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稀粥——很稀的那种,能照见人影。但这些孩子吃得极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有几个孩子吃完了,把碗翻过来舔碗底,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些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也就四五岁,最大的十一二岁的样子。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有几个孩子甚至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裂口和泥垢。
三月的天还冷,风从庄子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这些孩子缩着脖子,一边吃一边打哆嗦,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饥饿比寒冷更可怕。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前世我是搞工程的,见过工地上的民工,见过城中村的留守儿童,但那些和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些孩子不是,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孩子该有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天真,只有一种动物般的警觉和对食物的执念。
都是从哪里收来的?我低声问沈炼。
沈炼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回陛下,大部分是从京城外面的流民窝棚里找到的。有几个是从通州那边带回来的,说是去年河南大旱,跟着家里人逃荒到京畿,后来大人死了,就剩下孩子。还有两个是从城里的乞丐堆里捡的,身上全是虱子,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我没说话。
院子里有个孩子忽然呛住了,咳嗽了几声,把嘴里的粥喷了出来。旁边的孩子立刻扑过去,用手指把地上的粥抹起来往嘴里塞。
我闭了一下眼睛。
走,进去看看。
我迈步走进院子。
孩子们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抬起头。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恐惧和戒备——他们不认识我,但本能地知道来的人不一般。有几个小的吓得缩到了墙角,抱着碗不撒手,像是护食的小兽。
别怕。我说,声音尽量放柔,继续吃。
没有人动。
他们就那么蹲着,抱着碗,瞪着我,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和最近的一个孩子平视。这是个八九岁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鼻子碗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吃吧。我说,没人跟你抢。
男孩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又开始喝粥。其他孩子见状,也陆续低下头继续吃。院子里又响起了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混着风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我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十五个孩子,十五张脏兮兮的小脸,十五双写满了饥饿和恐惧的眼睛。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在想——这些孩子里面,有几个能活过今年冬天?如果我不把他们收进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流民窝棚里,或者在城门口的乞丐堆里,或者已经死了。
走到院子东北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孩子要么在狼吞虎咽地吃饭,要么在缩着身子发抖,要么在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我。但这个孩子——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墙根一点米粒,但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去舔碗底。
他在看。
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沈炼,再看了看院子里的其他孩子,最后目光落回到我身上。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充满恐惧——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思考,在判断,在衡量。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神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缩,就那么坐着,仰头看我。近距离看,这个孩子比其他人还要瘦——颧骨几乎要把皮肤顶破,脖子细得像根竹竿,锁骨的形状隔着破烂的衣服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我愣了一下,你爹娘没给你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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