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沈鲤上书阻新政(1/2)
张四维走后第五天,我以为能消停几天。
结果第六天,一封奏折就拍到了我的书案上。
王福端着奏折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对。他把奏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万岁爷,这封折子……您最好亲自看看。
谁上的?
翰林院侍讲学士沈鲤。
沈鲤。
这个名字我在穿越之前的历史书上见过。但说实话,印象不深——他不像张居正那么有名,不像戚继光那么传奇,在历史课本上大概只占了半行字。我只记得他是万历朝的一个重臣,好像当过礼部尚书,以着称。
我翻开奏折。
沈鲤的字和申时行完全不一样。申时行的字工整圆润,像是印出来的。沈鲤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刻的,棱角分明,力透纸背。光看字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性格——硬。
奏折的内容更硬。
他没有提张四维,一个字都没提。他提的是张居正的改革。
臣闻陛下有意保留故太师张居正之新政,臣以为不可。非为私怨,实为公论。
开头就是这句话。不绕弯子,不拍马屁,不臣惶恐臣斗胆,直接说。
我继续往下看。
考成法之弊,在于以吏治代人治。官员考核本应以德行为先、政绩为辅,今考成法唯以钱粮税赋为准,官员为求考核过关,不惜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河南、山东诸省,百姓苦考成法久矣。
一条鞭法之弊,在于不分贫富一体征银。富户有银可缴,贫户无银,只得贱卖粮食换银,反受盘剥。法虽善,行之则弊。
臣非议故太师之人品,亦非附和张四维之流。臣只论政策之得失。陛下英明,当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之理。
我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封奏折和张四维的那些弹劾完全不一样。
张四维的弹劾是什么?是专权跋扈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全是人身攻击,全是政治斗争的套话,没有一条是在讨论政策本身。他不关心张居正的改革到底好不好,他只关心张居正的位置空出来之后自己能不能坐上去。
但沈鲤不一样。
沈鲤在讨论政策。
他说考成法有问题,说一条鞭法有问题,而且他说的不是空话——他举了具体的例子,河南、山东的百姓因为考成法被横征暴敛,贫户因为一条鞭法被迫贱卖粮食。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编出来的。
我前世学历史的时候就知道,张居正的改革不是完美的。考成法确实导致了一些地方官为了完成KpI而不择手段,一条鞭法确实对没有白银的贫户不太友好。这些都是事实。
沈鲤说的是对的。
至少部分是对的。
这就麻烦了。
张四维好对付,因为他有把柄。他贪,他谄媚,他两面三刀,随便拿出一条就能让他身败名裂。但沈鲤呢?
我让王福去查了沈鲤的底细。
王福花了两天时间,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万岁爷,他蹲在书案旁边,压低声音,这个沈鲤……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查不出毛病。王福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他不贪。俸禄之外没有别的进项,家里的宅子还是租的,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他不结党。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没有拉帮结派,和谁都不远不近。他不谄媚。张居正在的时候他就敢当面提意见,张居正倒了他也没跟着落井下石。
王福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名声很好。翰林院的人都说他刚直不阿,连申阁老都说他是真君子
我沉默了。
不贪、不结党、不谄媚、名声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对付张四维的那套方法,在沈鲤身上完全不管用。
我不能用把柄威胁他——他没有把柄。
我不能用利益收买他——他不要利益。
我不能用舆论搞臭他——他的名声比我还好。
我不能用权力压服他——硬压一个刚直不阿的清官,只会让我变成暴君。
我只能用道理说服他,或者用事实证明他是错的。
但问题是——他说的不全是错的。
我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闷鼓。蜡烛的火苗被我走动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墙上乱跳。
考成法有没有问题?有。地方官为了完成考核指标确实在横征暴敛,这个我知道。
一条鞭法有没有问题?有。贫户没有白银,被迫贱卖粮食,这个我也知道。
但这些问题不是改革本身的问题,是执行层面的问题。考成法的方向是对的——官员必须有考核,不能尸位素餐。一条鞭法的方向也是对的——税制必须简化,不能让地方官在中间层层盘剥。
方向对,执行有偏差。该做的不是废掉改革,而是修正偏差。
但这个道理,我怎么跟沈鲤说?
他不是张四维那种人。张四维是政客,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只听利益的。但沈鲤是读书人,真正的读书人,他信的是道理。你要说服他,就得拿出比他更硬的道理。
我停下脚步,站在窗前。
窗外是夜色,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宫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冷意,吹得桌上的奏折边角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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