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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深夜独坐忆前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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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伟走后的那天晚上,我没有早睡。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的时候,更鼓已经敲过三遍了。咚——咚——咚——,沉闷的声音从宫墙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巨大的鼓。蜡烛烧了大半截,烛芯结了一个黑色的花,火苗歪歪扭扭地跳着,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王福进来换蜡烛的时候,我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先去歇着。

万岁爷不就寝?王福端着烛台,弯着腰问。

朕坐一会儿。

王福没有多问,把一壶温茶放在御案角上,又把窗户关严了——秋天的夜风凉得很,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湿冷的草腥味。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门帘落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簌簌声,然后就安静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噼的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御案上,嘶的一声灭了,留下一个针尖大的黑点。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脑子里空了。

不是那种累了之后的空白,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我想起了前世。

不是那种偶尔冒出来的碎片——穿越这三个月,前世的记忆时不时会蹦出来一两个画面,比如看到奏折上的数字会想起Excel表格,比如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外卖,比如听到更鼓声会想起手机闹钟。但那些都是零散的、一闪而过的,像是水面上的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今天晚上不一样。

今天晚上,我是认真地、完整地、从头到尾地在回忆前世的生活。

穿越以来第一次。

我叫陈恒。三十五岁。结构工程师。在一家设计院上班,每天画图、算荷载、跑工地、开会、加班。住在……

住在哪里?

我皱了皱眉。

住在一个高层。能看到江。客厅的窗户很大,站在窗前能看到江面上的船,晚上的时候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金子。

但是哪条江?哪个城市?哪个小区?

我想不起来了。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按了一下。我使劲想,使劲回忆——小区门口有什么?路边有什么店?从家到公司要坐几站地铁?

模糊。全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所有的细节都被抹掉了。

我记得家里有一张灰色的沙发,很大,能躺三个人。沙发旁边有一个落地灯,灯罩是白色的。茶几上总是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遥控器、水杯、没拆的快递、女儿的画笔。

但墙上挂的什么画?厨房是什么样的?卧室的窗帘是什么颜色?

想不起来了。

我的老婆。

她姓林。

姓林。

叫什么?

我在脑子里翻了又翻,像是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找一张纸条,明明知道它在某个角落,但就是找不到。她姓林,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做饭很好吃,她喜欢在周末的早上赖床,她生气的时候会不说话但会把碗摔得很响——

但她叫什么名字?

我想不起来了。

三个月。才三个月。我连老婆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后背升起来,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不是冷,是恐惧。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脚下是无底的黑。

我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蜡烛。火苗还在跳,忽大忽小的,像是也在犹豫什么。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单调而执拗。

我又闭上眼睛。

朵朵。

我女儿。五岁。

她的脸是清晰的。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她的脸是清晰的——圆圆的小脸蛋,皮肤白白嫩嫩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个月牙,亮晶晶的,像是里面装着星星。门牙缺了一颗——换牙的时候掉的,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然后咧着嘴笑,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说爸爸你看,我变成小怪兽了。

我记得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说出来像,每次叫我的时候都拖着长长的尾音——粑粑——

我记得她的手。很小很小的手,手指头像藕节一样,抓着我的食指不肯松开。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像是握着一团棉花。

我记得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她说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高的那个火柴人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那个头上有两个圆圈的是她自己。她说那两个圆圈是辫子。

我记得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的样子。视频电话。她在家里,背景是那张灰色的沙发。她举着一幅画对着镜头,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白光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陈恒的手了。这双手比陈恒的手白,比陈恒的手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茧,没有墨水渍,没有被图纸边缘划出的细小伤口。这是朱翊钧的手。一个十九岁皇帝的手。

我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朵朵的脸还是清晰的。现在还是清晰的。

但我老婆的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家住哪里已经想不起来了。公司叫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同事的脸已经想不起来了。前世三十五年的人生,正在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一粒一粒的,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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