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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慈宫已觉天子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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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更鼓刚敲过五下,咚——咚——咚——咚——咚——,沉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紫禁城的红墙之间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散掉。秋天的早晨凉得很,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我打了个哆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是装病的日子。

王福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我听到他和值夜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他猫着腰走了进来。

万岁爷,都安排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太医院那边,刘院判今天当值。奴婢昨晚已经和他通过气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万岁爷放心,他心里有数。王福顿了顿,不过他也说了,他只能在脉象上做些文章,万岁爷自己得演得像。

我点了点头,坐起来。

寝宫里还点着灯,烛火在铜灯架上跳来跳去,把墙上的龙纹影子晃得一抖一抖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进入状态。

首先是脸色。我昨晚故意少睡了两个时辰,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眼圈发青,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不错,像那么回事。

然后是精神状态。我把肩膀塌下来,眼皮耷拉着,呼吸放慢放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靠在床头。

怎么样?我问王福。

王福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像。但还差一点——万岁爷的眼神太清醒了。

他说得对。我的眼睛太亮了,一看就是个精神头十足的人在装虚弱。我试着把目光放空,不聚焦在任何东西上,让瞳孔微微涣散。

这样呢?

好多了。王福满意地点了点头,万岁爷天生是个好戏子。

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王福转身出去了。过了大约一刻钟,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王福在跑。他的脚步声平时几乎听不到,现在故意跑得咚咚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来人!来人!万岁爷不好了!

王福的声音又尖又急,在寝宫外面炸开来,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我听到好几个太监和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还绊了一跤,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

万岁爷头疼!疼得厉害!快去太医院传太医!

快去!快去!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寝宫里涌进来七八个人。宫女们围在床边,有的端水,有的拧毛巾,有的急得直掉眼泪。我躺在床上,一只手捂着额头,眉头紧皱,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疼……头疼……我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一个年轻的宫女把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凉丝丝的,倒是挺舒服。另一个宫女端来一杯温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故意抖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在衣襟上。

万岁爷,太医马上就到。王福站在床边,脸上的焦急表情演得比我还真。

大约过了两刻钟,太医来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很稳。太医走路都是这样——不管病人多急,他们永远不跑,因为跑了就说明慌了,慌了就说明没把握,没把握病人就更慌。这是太医院的规矩。

门帘被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走了进来。他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胸前绣着鹌鹑补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豆嵌在核桃壳里。

这就是刘院判。

他走到床前,先给我行了个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到床边的凳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枕头——脉枕,放在我手腕

陛下,臣给您诊脉。

他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三根手指并排,轻轻按下去。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摸起来有点粗糙。

我闭着眼睛,继续保持虚弱的状态。心跳不能太快——太快说明紧张,太医一搭脉就能感觉出来。我在心里默默数数,让自己放松下来,呼吸放慢,心跳也跟着慢下来。

刘院判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盏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旁,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开始写诊断。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到他的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蚕在吃桑叶。

刘院判,万岁爷怎么样?王福凑过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

刘院判放下笔,捋了捋胡子,表情很严肃:陛下脉象浮数而虚,舌苔黄腻,此乃暑热余毒未清,伤及心神之象。

他说得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演戏。我在心里暗暗佩服——这老头的演技比我还好。

暑热余毒?王福皱着眉头,可万岁爷入秋以来一直好好的啊。

暑热之毒,潜伏于体内,遇秋燥而发,此乃常理。刘院判摇了摇头,陛下近来操劳过度,心神耗损,正气不足以压制余毒,故而发作。头疼、眩晕、记忆模糊,皆是心神受损之症。

记忆模糊。

这四个字是关键。

王福事先和刘院判通过气,让他在诊断里加上记忆模糊这一条。这样一来,我这两个月来偶尔表现出的对过去之事不太记得的情况,就有了一个完美的医学解释——不是皇帝变了,是皇帝病了,病得记忆都模糊了。

那该如何医治?王福问。

静养。刘院判斩钉截铁地说,臣开一副清心安神的方子,陛下服药三到五日,卧床休息,不可操劳,不可动怒,不可思虑过重。心神之疾,急不得。

臣告退。刘院判收好纸笔,又给我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寝宫里又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继续保持着虚弱的姿态,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消息传到太后那边,大概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

太医院的诊断记录是要存档的,太后随时可以调阅。而且寝宫里这么大的动静,那些太后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恐怕已经在往慈宁宫跑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太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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