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笑里藏刀不可亲(1/2)
王福办事的效率比我想象的高。
三天前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朕想知道冯保的家底。
就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说为什么要查,也没有说查到之后要怎么办。王福听完之后只是弯了弯腰,说了一声奴婢明白,然后就出去了。
三天之后的深夜,他捧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
万岁爷,东西在这儿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御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跳了跳,又稳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
辛苦了。
奴婢分内之事。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纸,不厚,大概十来张,但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字很小,是王福的笔迹——他的字比我好得多,工整秀气,一笔一画都很规矩。
我拿起第一张纸,凑到灯下看。
第一行写着:冯保,字永亭,深州人。万历元年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至今十年。
这些我知道。
宫外宅邸:京城东直门外宅院一座,占地约十二亩,前后五进,仆役四十余人。
十二亩。五进的宅院。四十多个仆人。
一个太监,在宫外有一座十二亩的宅子。
我继续往下看。
田产:顺天府大兴县良田六百亩,通州良田三百亩,保定府良田一千二百亩。共计约两千一百亩。
两千一百亩田。
商铺:京城前门大街绸缎庄一间,崇文门外粮店两间,通州码头货栈一座。另有天津卫盐店一间,系由其侄冯邦宁代为经营。
绸缎庄、粮店、货栈、盐店。一个太监,开着四五家店铺,还搞盐业生意。盐在明朝是专卖的,私人经营盐业,那是杀头的罪。
我翻到第二页。
银两:据查,冯保在京城钱庄存银约八万两。另有黄金约三百两,存于宅中地窖。珠宝玉器若干,价值难以估算,但据知情人称,仅一串东珠朝珠便值银五千两以上。
八万两现银。三百两黄金。还有珠宝玉器。
第三页。
古玩字画:冯保好收藏,宅中藏有前朝名家字画数十幅,其中有赵孟頫真迹一幅、文征明山水两幅。另有古砚、古琴若干。据行家估价,仅字画一项便值银三万两以上。
第四页。
放贷:冯保通过其侄冯邦宁,向京城商户放贷取息。据查,目前在外放贷本金约十二万两,月息三分。
月息三分。就是月利率百分之三。十二万两本金,一个月利息就是三千六百两。一年下来光利息就是四万多两。
高利贷。
一个太监在放高利贷。
我继续翻。后面几页是更细碎的东西——冯保在宫里安插的亲信名单,他收受贿赂的部分记录(只是冰山一角),他跟几个外朝官员的利益往来。
最后一页,王福做了一个汇总。
以上各项合计:宅邸约值银两万两,田产约值银四万两,商铺及货栈约值银三万两,现银八万两,黄金折银约四千两,珠宝玉器约值银五万两,字画古玩约值银三万两,放贷本金十二万两。总计约三十七万四千两。
三十七万四千两。
这还只是王福能查到的。
王福。
奴婢在。
这个数……准吗?
王福沉默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万岁爷,这只是奴婢能查到的。冯保在宫里经营了十年,他的人脉和关系网远比奴婢能触及的深。奴婢估计……实际数目至少是这个的两到三倍。
两到三倍。
也就是说,冯保的实际资产可能在七十万到一百万两之间。甚至更多。
一百万两白银。
明朝一个正一品官员的年俸是多少?折合白银大概一百多两。一个太监的俸禄更低,一年撑死几十两。
冯保在司礼监干了十年,就算把俸禄全存起来一文不花,也攒不到一千两。
一百万两。
这些钱只有一个来源——贪。
收贿赂,卖官鬻爵,利用权力经商,放高利贷,侵占田产。十年时间,一百万两。平均每年十万两。
我把那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紫禁城的心跳。灯芯烧了一会儿,噼的一声爆了一个灯花,火光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墨汁的气味和窗外飘进来的夜风里的泥土味。
我在想一个问题。
冯保该不该动?
从道德上说,当然该动。一个太监贪了一百万两,这些钱本该是国库的,是百姓的。抄了他的家,这些钱就能回到该去的地方。
但从政治上说,现在不能动。
原因有三个。
第一,冯保掌控着司礼监。司礼监是什么?是皇帝和外朝之间的桥梁。所有的奏折都要经过司礼监,所有的圣旨都要经过司礼监,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司礼监的眼皮底下。冯保在司礼监经营了十年,里面全是他的人。我现在动他,等于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挖掉。
第二,冯保有一张情报网。他在宫里有眼线,在宫外有耳目,朝堂上谁跟谁走得近、谁在背后说了什么话、谁家里出了什么事,他都知道。这张网是他十年积累的成果,我自己建一张同样的网,至少需要两三年。在这两三年里,我需要他的网。
第三,张四维还没解决。张四维在朝堂上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动清算张居正的攻势。我需要冯保来制衡张四维——冯保是张居正的盟友,他不会允许张居正被清算,因为清算张居正的下一步就是清算他。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个道理古今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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