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张四维笑面来朝(1/2)
事情的起因是一本奏折。
兵部尚书方逢时上了一本折子,说的是蓟镇防务的事。折子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嘉靖年间的庚戌之变一直说到隆庆年间的封贡互市,核心意思就一个——蓟镇兵力不足,请求增兵。
折子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附了一张图。
一张地图。
我把那张图展开的时候,愣了足足五秒钟。
这是地图?
纸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等字样。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长城,几个圈代表城池,几条波浪线代表河流。山用三角形表示,一个一个排列着,像是小孩子画的圣诞树。
比例完全不对。
山东画得比四川还大。辽东和蓟镇之间的距离,看起来跟蓟镇到南京差不多。黄河的走向是直的——直的。黄河什么时候变成直线了?
我又翻了翻折子后面附的其他几张图,越看越离谱。有一张标注着九边形势图,九个边镇的位置关系完全是乱的,宣府画在了大同的南边,延绥画在了宁夏的东边。如果按照这张图来调兵,部队能走到蒙古去。
我把图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前世我是结构工程师,画了十几年的图。CAD、BIM、GIS,什么图没见过?精确到毫米的施工图,精确到厘米的地形图,精确到米的城市规划图。我对这个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求——比例要对,方位要准,标注要清楚。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这张,让我浑身难受。
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看到一幅歪了三度的画。
王福。
奴婢在。王福从角落里应了一声,脚步轻轻地走过来。
兵部平时用的地图,都是这样的?
王福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万岁爷,兵部的舆图都是这般画法。这已经是方尚书特意让人重新绘制的了,比以前的清楚多了。
比以前的清楚多了。
那以前的是什么样?用脚画的?
我没说话,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难受。不是因为画得丑——丑我能忍——而是因为这张图根本没法用。如果我是一个将军,拿着这张图去打仗,我连自己在哪儿都搞不清楚,更别说判断敌人的位置和行军路线了。
难怪明朝打仗老出问题。
不是将军不行,是地图不行。
我放下奏折,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书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旁边放着笔墨。我本来是准备练字的——最近每天晚上都练,虽然进步缓慢,但至少字不会再被当成花押了。
但这会儿我不想练字了。
我想画一张图。
不是刻意的,不是计划好的,就是一种本能。就像一个厨师看到别人把菜切得乱七八糟会忍不住接过刀,一个程序员看到别人写的代码一团糟会忍不住重构——我看到这张地图,手就痒了。
我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先画海岸线。
从辽东半岛开始,往南,渤海湾的弧度,山东半岛突出来的那个角,然后是江苏的平直海岸,浙江的曲折海岸,福建的锯齿状海岸,广东的弧线,最后到海南岛。
这条海岸线我太熟了。前世做过一个沿海城市的桥梁项目,研究过中国海岸线的地形数据,那些数据在我脑子里存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大致的轮廓。
然后是北方边界。从辽东往西,沿着长城的大致走向,经过蓟镇、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一直到嘉峪关。长城不是一条直线,它随着地形起伏,有的地方往北凸,有的地方往南凹,我凭记忆画了个大概。
然后是内陆。黄河的字形大弯,从青海出发,往北到内蒙古,再折向南,经过陕西、山西之间的峡谷,然后往东,穿过河南,最后在山东入海。长江从西往东,经过四川盆地、三峡、两湖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在上海附近入海。
我画得很快。毛笔不如铅笔好控制,线条有些粗糙,但大致的形状是对的。比例也基本对——我脑子里有一个大概的坐标系,知道北京在哪个纬度,南京在哪个纬度,两者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多少。这不是精确的测量数据,只是一个工程师对空间关系的基本感觉。
画完主要的河流和海岸线之后,我开始标注地名。
北京、南京、西安、成都、武汉——不对,明朝没有武汉这个名字,应该叫武昌。广州、福州、杭州、济南、太原、兰州……
我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换算。有些城市的名字明朝和现代不一样,我得想一想。好在大部分省会城市的位置我都记得,毕竟前世出差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然后是九边重镇。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这九个边镇的位置我是知道的——前世看过不少明史的科普视频,九边防线的分布图见过很多次。
我把九个边镇的位置标上去,然后用虚线画了一条大致的长城走向,把它们连起来。
最后,我在地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简单的比例尺——虽然不精确,但至少能让人知道图上一寸大概代表实际多少里。
放下毛笔,我退后一步看了看。
嗯……不算好。线条粗糙,标注潦草,有些地方的比例还是有偏差——比如四川盆地画得稍微大了一点,云贵高原的位置偏南了一些。但整体的轮廓是对的,海岸线的形状是对的,主要河流的走向是对的,各省之间的相对位置和大小比例基本是对的。
跟兵部那张比起来,这张图至少能用。
我正准备把这张图收起来——画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事有点不对劲,一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帝,怎么可能画出这么准确的地图?——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看到了。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是……
他盯着那张图,眼睛瞪得很大。我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朕随手画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描淡写,看了兵部的图,觉得不太对,就自己画了一张。
随手……画的?王福的声音更颤了。他弯下腰,凑近了看,手指在地图上方虚虚地划过,从辽东划到广东,又从甘肃划到山东。
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看出来了,这张图比兵部的图准确得多。王福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见过无数舆图,他分得出好坏。
万岁爷,王福直起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这张图……不宜让太多人看到。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意思我懂。一个皇帝突然画出一张远超这个时代水平的地图,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猜测。轻则被认为是奇技淫巧,重则被怀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信息来源。
但我没来得及把图收起来。
因为第二天早朝之后,方逢时来了。
方逢时是来回复我关于蓟镇增兵的批示的。我在他的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大意是增兵可以,但要说清楚增多少、从哪里调、粮饷怎么解决。这是我批奏折的习惯——不说空话,要数据。
方逢时跪在地上,一条一条地回答我的问题。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每个字都很稳,不急不慢。这个人当过宣大总督,在边关待过多年,说起军事来条理清晰,不像有些文官那样满嘴之乎者也。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那张图。
方卿,我打断了他,你上次附的那张舆图,朕看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