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阉人手握几重秘(2/2)
三份弹劾告诉我:张四维的影响力不只在京城,已经延伸到了地方。南京、山东、浙江,三个不同方向的官员同时上疏,说明他的网络比我想象的大。
三份报灾告诉我:这个帝国的底子没有数字看起来那么好。六百多万两的岁入听着不少,但山西旱了、河南蝗了、陕西震了,每一场灾都要花钱,花完之后那点结余就没了。
两份军事奏折告诉我:外部威胁已经在酝酿了。北边的蒙古不安分,东北的女真在壮大。这两个方向,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都是要命的。
我拿起毛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下三个词:内政、财政、军事。
然后在每个词
内政——张四维的清算攻势,需要尽快找到破局的办法。
财政——结余太薄,需要开源节流,但短期内没有好办法。
军事——建州女真是最大的隐患,必须提前布局。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一条。我又加了一行:
个人——练字。
这不是开玩笑。今天批奏折的经历让我深刻地意识到,繁体字是我最大的短板之一。一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皇帝,迟早会露馅。
我翻出一本字帖——王福之前从书房里找来的,是颜真卿的楷书拓本。我铺开一张纸,开始临帖。
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的人走路。第二个字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像样。第三个字、第四个字……慢慢地,手感开始回来了——不是我的手感,是这具身体的手感。万历从小练字,肌肉记忆还在,只是被我这个外来的灵魂搅乱了。
我需要做的不是从零开始学写字,而是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重新激活。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了。我放下毛笔,看着纸上的字——前面的歪歪扭扭,后面的渐渐端正,像是一个人从醉酒慢慢清醒的过程。
还行。再练几天应该能像样。
王福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书案的角上。
万岁爷,该用膳了。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殿里听得很清楚。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很烫,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地灌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王福。
奴婢在。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给朕准备笔墨纸砚。朕要练字。
王福弯腰:奴婢遵旨。
他顿了一下,又说:万岁爷以前的字写得很好的。太傅们都夸过。
病了一场,手生了。我说。
王福没有再问。他把碗收走,又添了一盏灯,然后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两盏灯的火光把书案照得很亮,我面前摊着四堆奏折、一张写满分析的白纸、和一张练字的纸。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穿越第三天,快结束了。
这三天里我做了很多事——上了两次朝,见了太后,见了皇后,见了冯保两次,通了一宵的宵研究财政数据,批了六七十份奏折,打了两场嘴仗,碰倒了一个茶杯,写了一个让太监看不懂的简体字。
但最重要的收获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收获是——我开始理解这个帝国了。
它不是历史课本上的几行字,不是纪录片里的旁白,不是故宫博物院里的展品。它是活的。它有六百多万两的岁入和捉襟见肘的结余,有一万两千个太监和宫女,有几百个各怀心思的官员,有旱灾蝗灾地震,有蒙古人和女真人在边境虎视眈眈。
它很大,很复杂,很脆弱。
而我是它的皇帝。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沉闷而规律。我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建州女真的奏折。
合并小部。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
我拿起毛笔,在奏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复。这次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确保每个字都是繁体:
着辽东总兵详查建州女真近况,每月一报,不得延误。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字还是有点歪,但能认了。
这是我穿越以来写的第一道真正有意义的批复。不是,不是着某部议处,是一个具体的、有方向的、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指令。
我把奏折合上,放在最上面。
明天让王福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