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秒之间尽成灰(1/2)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秒,也许一万年。在这个地方——如果这里算是一个的话——时间没有意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冷热,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就像被关进了一个没有墙壁的房间,或者说,像是变成了一滴水,掉进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海里。
我还在。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按照我学过的物理知识,核爆中心几千万度的高温会在零点几秒内把人体汽化,连DNA都不会剩下。我的大脑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团等离子体,和空气混在一起飘散了。没有大脑就没有意识,没有意识就没有。
但我还在想。
这说明要么我没死透,要么这个东西不完全依赖大脑。前者不太可能——那种级别的能量释放不存在没死透这个选项。后者……后者意味着什么?灵魂?我是个工科生,大学四年加工作十二年,我信的是牛顿、麦克斯韦和有限元分析,不信灵魂。
但现在我没有身体,没有大脑,却还在思考。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对我整个知识体系的否定。
行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接受现状,再分析原因。工程师的基本素养——遇到未知情况,先收集数据,再建模,最后下结论。
数据收集:
第一,我还有意识。能思考,能回忆,能感受到这种情绪。
第二,我没有身体。没有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五感全部离线。
第三,我的记忆在衰退。名字还记得——陈恒,三十五岁,结构工程师。但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比如我家住哪里?几楼?门牌号多少?想不起来了。老婆叫什么?我知道她姓什么,但名字……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想不起来了。
第四,有些记忆反而变得更清晰了。朵朵的笑脸,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这个画面清晰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用荧光笔在黑暗里画了一遍,怎么都消不掉。还有那幅画——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房子,三角形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红色的烟。
第五,那颗还在。恨意和不甘混合成的那个东西,像一团烧红的铁,在虚无的正中间发着光。不是比喻,我真的能到它在发光——虽然我没有眼睛,但那个东西的存在感强到不需要眼睛就能感知。
数据收集完毕。建模……建不了。已知条件太少,未知变量太多。这就像给你一根钢筋和一袋水泥,让你算出整座桥的承载力——信息不够,算不出来。
那就等。
工程师最重要的品质不是聪明,是耐心。图纸改了十七遍还没过审的时候你得等,混凝土养护期二十八天你得等,甲方开会迟到两小时你还是得等。等待是我最熟练的技能。
我等着。
虚无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声音,没有变化,没有任何事件可以用来标记时间的流逝。我试着数数——一、二、三、四——但数到几百的时候就乱了,因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这些生理节拍器来帮我保持节奏。
我开始回忆。
不是主动的,是记忆自己往外冒。像一口井,水位在慢慢上涨,一些沉在底下的东西被浮上来了。
大学。东南大学九龙湖校区,土木工程学院,2号教学楼三楼的大教室。材料力学课,周一上午一二节,老师姓王,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咚咚咚的,像啄木鸟。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室友老刘——就是那个在群里发的老刘。他上课从来不听,在底下看小说,看的是穿越文,什么《明朝那些事儿》《回到明朝当王爷》之类的。有一次他凑过来问我:如果你能穿越回古代,你想当谁?我说:我不想穿越,古代没有空调。他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确实没意思。我是那种最无聊的理工男——不看小说,不打游戏,不追星,不刷短视频,唯一的爱好是看纪录片和翻技术手册。老婆谈恋爱的时候说我,结婚三年后改口叫。我觉得她说得对,但我改不了。一个每天算应力和载荷的人,浪漫细胞早就被有限元分析杀光了。
但我喜欢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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