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河口遗孤(1/2)
小划子在泰晤士河下游浓稠的雾霭中,如同盲眼的蜉蝣,挣扎前行。基莫机械地划着桨,手臂早已失去知觉,仅凭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驱动。寒冷深入骨髓,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饥饿感已从剧烈的绞痛变为一种空洞的麻木,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干渴则如火焰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不知道时间,浓雾遮蔽了日月星辰,只有河水的流淌和远处偶尔、极其模糊的汽笛声提示着世界的存在。他只能凭借水流的方向(他努力让船头保持顺流)和对微弱光线的感知(雾气最稀薄处,东方天空似乎有一线稍亮的灰白)来判断大致方位和时间——天,大概快亮了。
他不敢靠岸。经历了昨夜码头的惊险,任何有灯光、有人烟的地方都意味着危险。警察、密探,甚至那些本地渔民,都可能成为告发者。他只能沿着主河道边缘,在雾气的掩护下,尽量避开可能停泊船只的区域,向着下游,向着理论上更开阔、船只更稀疏的河口方向漂去。
河道逐渐变宽,水流似乎也平缓了一些。两岸的景物在浓雾中更加模糊难辨,只有一些庞大、黑暗的轮廓,像是仓库、工厂,或者荒芜的河滩。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重,混杂着海草和淤泥的气息。海鸥的鸣叫开始取代水鸟的啁啾,这意味着他正在接近河口,接近北海。
随着天色渐明(尽管雾气依旧浓重,但黑暗在一点点褪去),能见度稍微好了一点。基莫看到了远处水面上的航标灯,在雾中闪烁不定。也看到了更多大小船只的模糊影子,在雾中缓缓移动,如同沉默的巨兽。他尽量远离航道,沿着河岸的阴影和浅水区前进,随时准备在发现危险时冲向最近的、看起来能藏身的河滩或芦苇丛。
体力在一点点耗尽。划桨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有好几次,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不得不停下桨,趴在湿冷的船沿喘息。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必须尽快上岸,找到食物、水和藏身之处,否则不被抓住,也会冻死、饿死在这河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任凭小船随波逐流时,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片不同寻常的阴影。那不像是对岸,而是一大片低矮的、连绵的、深色的轮廓,像是……陆地?但又似乎与河道主流隔着一片宽阔的水面。是沙洲?岛屿?
随着小船的靠近,轮廓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片陆地,但非常低平,像是河水冲击形成的沙洲或泥滩,上面长满了茂密的、在雾气中呈现灰绿色的芦苇和莎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更远处,似乎有低矮的土丘和稀疏的树木。这里远离主航道,水面平静,岸边是宽阔的、看起来柔软泥泞的滩涂。是一个理想的藏身之所——至少,可以暂时躲避追捕,让他缓一口气。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小划子划向那片滩涂。船底摩擦着柔软的淤泥,缓缓停了下来。他丢下桨,翻身滚下船,双腿陷入齐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浆中。他挣扎着,手脚并用,爬上了稍硬实一点的、长着粗糙草丛的岸坡,然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冰冷的泥水混合着汗水,糊了一身一脸。
躺了不知多久,直到刺骨的寒意再次将他激醒。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能看清这是一片广阔的、荒无人烟的河口沼泽地带。灰绿色的芦苇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望无际。远处,隐约可见泰晤士河主航道宽阔的水面,以及上面缓慢移动的船只黑影,如同另一个世界。这里只有风声、水声、鸟鸣,和一片死寂的荒凉。
暂时安全了。至少,远离了追兵和人烟。
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取暖。他强撑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小划子,把它拖上泥滩,用芦苇草简单掩盖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探索这片沼泽。
他沿着水线行走,寻找可以饮用的淡水。沼泽地里有不少水洼,但水色浑浊,漂浮着杂质,他不敢饮用。幸运的是,他发现了一条细细的、从内陆流向河口的溪流,水流相对清澈。他趴下来,不顾一切地大口喝了起来,直到干渴的喉咙得到缓解。水有淡淡的土腥味,但此刻无异于甘露。
水暂时解决了,食物是更大的难题。沼泽里有什么可以吃的?他认识一些可食用的植物根茎,但这里的植物他大多不认识。他试着挖掘一些看起来肥厚的块茎,但挖出来不是腐烂就是苦涩难当。他也看到了水洼里有小鱼小虾,但没有工具,徒手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是野鸭!一群野鸭在远处的芦苇丛中起落。他心中一振,但随即又黯然。他没有弓箭,没有猎枪,甚至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如何捕猎?
他想起了父亲教过他的一些原始陷阱。或许可以试试。他找了一处相对干燥、有动物脚印(可能是水鸟或小型兽类)的土丘,用那把小刀,花了很长时间,费力地挖了一个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树枝,上面用细树枝和草叶巧妙伪装。这是一个简陋的陷阱,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布置好陷阱,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他找到一处背风、干燥的土坡,那里有块略微凸出的岩石可以依靠。他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芦苇和枯草,堆在一起,然后用那把小刀尝试取火。刀身在燧石(他之前没有,但幸运地在溪边找到一块合适的燧石)上敲击,迸出微弱的火星。一次又一次,他的手指被锋利的燧石边缘割破,冻僵的手几乎握不住刀。失败,再尝试,再失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小撮干燥的草绒终于被火星点燃,冒出一缕微弱的青烟。他屏住呼吸,像呵护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小心地将这点火种转移到准备好的枯草堆中,轻轻吹气。烟雾变浓,然后,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添加细小的枯枝,让火势慢慢变大。当温暖的火焰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散发出实实在在的热量时,他几乎要哭出来。他贪婪地靠近火堆,伸出冻得麻木的双手,感受着那珍贵的温暖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和衬衫,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烘烤。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但靠近火焰的一面很快暖和起来。他一边烤火,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沼泽地在晨光(虽然雾气依然很重)中显露出它荒凉而原始的景象。除了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叫,一片死寂。远处河道的船只如同无声移动的剪影。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衣服慢慢冒出蒸汽,僵硬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小刀、空水壶、黄铜球都在。他拿起那个黄铜球,就着火光再次仔细端详。锈蚀很严重,但表面的花纹在火光下似乎清晰了一些,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蜿蜒缠绕的藤蔓图案,中间似乎有个模糊的标记,但被铜锈覆盖,难以辨认。他摇了摇,内部的沙沙声依旧。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圣邓斯坦教堂那条古老的密道里?是某个信徒的遗失物,还是与教堂的秘密有关?或许只是无用的垃圾。他摇摇头,将铜球放在一边。眼下,生存比任何谜团都重要。
他喝光了水壶里最后的淡水,然后将其重新灌满溪水。火光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烟雾。在空旷的沼泽地里,一缕细烟并不显眼,但在浓雾渐散的白天,如果被人从河道上看到,可能就是致命的。他必须控制火势,只在必要时使用,并且尽快离开。
他守着火堆,将烤得半干的衣服穿回身上,温暖让他恢复了一些体力和思考能力。下一步该怎么办?留在这片沼泽地不是长久之计。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天气越来越冷(已是深秋),一旦下雨或起风,处境会更加艰难。他必须离开这里,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获取食物和衣物,然后想办法离开英国。
去偷?去抢?还是像“影子”建议的那样,假装一个遭遇海难、想回国的水手,去寻求帮助?哪一种都风险巨大。但他别无选择。
他决定沿着沼泽边缘,向河流的下游、也就是入海口方向探索。那里可能有渔村,有小港口,也许能找到机会,混上一条离开英国的船——无论是渔船,还是走私船,或者别的什么。
就在他准备踩灭火堆,继续前行时,陷阱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和扑腾声!
他立刻抓起小刀,冲了过去。简陋的陷阱里,一只肥硕的野兔正在拼命挣扎,后腿被削尖的树枝刺伤,鲜血染红了坑底的泥土。基莫的心跳骤然加速。食物!他强压住激动,用一块石头结束了野兔的痛苦。
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见到像样的食物。他迅速处理了野兔,在火堆上烤熟。没有盐,肉质粗糙,甚至有淡淡的土腥味,但对他而言,这无疑是救命的珍馐。他狼吞虎咽,几乎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热腾腾的肉食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力量似乎也恢复了一些。
饱餐之后,他将剩下的兔肉用宽大的树叶包好,塞进怀里。踩灭火堆,仔细掩埋痕迹。然后,他回到溪边,尽量清洗掉脸上的血污和泥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野人。最后,他望向那艘偷来的小划子。带着它目标太大,而且逆流而上几乎不可能。他狠了狠心,将小划子推到水深处,看着它缓缓漂走,沉没。这样一来,即使有人发现他上岸的痕迹,也无法立刻判断他的去向。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了他短暂喘息和食物的沼泽地,然后转身,沿着水线,向着下游,向着雾气更浓、海腥味更重的河口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不再沿着泥泞的河岸,而是选择在稍高一点的、长着灌木和草丛的土丘上行走,视野更好,也相对干燥。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时刻注意着河道上的动静,以及身后和两侧的沼泽深处。荒凉的景色一成不变,只有无尽的芦苇、水洼、灰蒙蒙的天空和铅灰色的水面。偶尔有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让他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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